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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石刃反向偏转。 一部分刺入周遭岩壁,还有一部分在半空失去妖息,化为普通碎石,纷纷砸向地面。 裴临川低头看向谢无妄,“你做了什么?” 谢无妄俯下身,握住钉在他右腿的尖石,“以后再审。” 他抽去石中妖力,干脆地拔出尖端,裴临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新的布条。 谢无妄低头包扎,指尖因为消耗过度而微微发颤。 裴临川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为什么回来?” “出口找到了,东西也拿到了。”裴临川慢慢抬起头,“你本可以走。” 谢无妄能够感受到五道六狱契在一层层绞紧,无形力量缠住他的妖核,恨不得将他从裴临川身边拖回谢沉渊脚下。 “你的天枢纹还有用。” 裴临川望着他,眼中的微光晦暗不明,“所以你回来救的是天枢纹。” 谢无妄把最后一道布结收紧,“不然呢?” 裴临川沉默片刻。 他伸手扣住谢无妄的手臂,借力站起,“出口在什么方向?” “档案室北侧。” 两人踏过碎岩,沿断裂长廊艰难前行。 裴临川右腿每迈出一步,脚下便留下新的血迹,谢无妄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肩背伤口在拖扶中反复撕裂。二人互为支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并肩撤离战场的日子。 行至拐角,裴临川停住脚步。 前方岩壁已被妖息彻底侵染。 石缝中涌出一层浓雾,雾气所经之处,堆积的碎岩自行避让,一条幽深路径缓慢出现在他们面前。 有人正在山的另一端朝这里走来,谢沉渊在为自己开路。 六狱契猛地发作。 谢无妄胸口如遭利刃绞割,身体向前折去,妖核在父亲的召唤下震颤不休,来自血脉的本能催促他跪下,顺从,回到妖族首领身边。 裴临川及时揽住他的腰,“怎么了?” 谢无妄按住胸口,将翻涌的血咽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从容。 逃生通道正在被封锁,裴临川重伤难行,以他此刻的状态,绝无可能逃脱谢沉渊操控的矿洞。 谢无妄看向身边的人。 裴临川满身血污,腰背依然挺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明知道自己身上藏着无数无法解释的秘密,他依旧将人护在能够触及的地方。 如同十二岁那年。 谢无妄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在苍白的眉眼衬托下,竟显出几分久违的明艳。 他抬起手,将掌心按向身旁岩壁,妖核深处仅剩的力量倾巢而出,地底传出爆响。 支撑矿层的石柱接连崩断,栖月山内部结构开始瓦解。 裴临川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谢无妄!” 山崩随即席卷而来。 谢无妄迎着裴临川震怒的目光,笑得愈发好看。 “裴临川。” “陪我一起死吧。” 你怕什么?死了不是更好? “谢无妄!” 裴临川的怒声伴随着地面塌陷。 谢无妄只看见裴临川朝自己扑来,那副遍布穿伤的躯体越过崩裂的石板,手臂强硬地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护住后脑,把他整个人收进怀中。 下一刻,两人被坍毁的矿层一同卷入黑暗。 断石接连撞击轻甲,刺耳的声响笼罩在四周,裴临川的手臂死死圈在谢无妄身外,身体在狭窄石壁间数次翻转,以肩背下抵挡了大半冲撞。 谢无妄伸手抓住裴临川身上残破的甲片,“松手……” 下坠持续了很久,他们撞穿一层废弃木板,最后跌进积着浅水的井底,裴临川后背率先触地,唇间溢出鲜血。 于是手里抱得更紧,那具身体替谢无妄承住最后一击,把他困在尚有余温的怀抱里。 谢无妄耳边嗡鸣不止,他勉强睁开眼,裴临川的面容近在咫尺,颊边的血迹被井水濡湿,顺着锋利的下颌蜿蜒流进领口。 谢无妄动了动手指,他潜意识里想确认裴临川的脉搏,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随即被黑暗吞噬。 废井陷入死寂,石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缀。 两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井底,裴临川全身护着谢无妄,手掌垫在他的脑洞后,姿势与坠入矿井前并无差别。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暗金纹路从裴临川胸口缓慢浮现。 天枢印感知到宿主濒临危险,九道军纹自行展开,在心脉与受损经络逐寸游走,这枚印记拥有远胜于寻常灵印的自愈能力。 暗金光芒在井底明明灭灭,裴临川先恢复了意识。 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身体各处涌来,右腿每一次抽动,断骨都在血肉内部摩擦。 裴临川缓慢睁开眼。 井底狭窄,四周砌着早已发黑的石砖,砖缝苔藓丛生。头顶井道深得望不见出口,仅有几丝微弱的光辉从坍毁处透入。 他低头看见谢无妄。 那人长发湿漉漉的,安静地缩在自己怀里,指尖探去鼻下,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 “谢无妄。” 裴临川的回声在井底荡开。 他抽出被谢无妄压住的手臂,又摸了摸他的脖颈,体温远低于正常,脉搏断断续续,每一次跳动间隔十分漫长。 裴临川脸上出现一丝恐慌,天枢印自行修复了他的伤势,谢无妄却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本就经历数轮抽灵,若非谢无妄从小修炼,坠井时承受的冲击一定会让普通人当场毙命。 这副身体撑到现在,已经超出常理。 裴临川扶住他的肩,把人从积水里抱向较高的石台。 谢无妄的头颈随动作偏向一边,沾了水的衣襟松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剜除伴侣印后留下的伤疤。 裴临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刻,他解开谢无妄的外衣,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肩部的创伤再次撕裂,背后布满撞击造成的青紫,左侧的肋骨可能已经断了。 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这些伤口,谢无妄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衰减,灵核犹如一盏油尽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裴临川在他腰间摸到一个硬物,手伸进衣裳夹层,取出了一只经过防水处理的匣子。 匣身只有半掌宽,封口使用了早期军方档案纹。 裴临川神色一变。 谢无妄在档案室翻找的正是它。 他抹开匣面的血迹,暗银底色之上显出两个古朴字迹,归源。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记。 裴临川从未在军部现行项目中见过这个名称。 以前的军部档案里或许保存着相关记载,谢无妄费尽心思进入中央档案塔,就算是再隐秘的项目,裴临川也要找出来。 裴临川将晶纸收入匣子中,摸索了一下,没有在谢无妄身上发现更多东西。 然而真正的残卷藏在更隐秘的地方,谢无妄寻找资料时便已做好两手准备。 他把伪造的晶纸放入贴身夹层,真正的资料拆去了外层封皮,垫进肩头绷带的最里侧。 那张残页紧贴着裂开的伤口,被鲜血与药物浸湿、模糊,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段早已污损的纱布。 裴临川检查伤势时特意避开了缠在创口上的布,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 他把匣子塞入军装,低声重复了一遍:“归源。” 谢无妄毫无反应。 他依旧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气息将断,裴临川只需在这里等上片刻,所有背叛和执念都将随着这口气消失。 他不必再面对那张熟悉的脸,猜测每一个吻、每一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可是他怎么舍得,这可是他裴临川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裴临川掌心抚上谢无妄的胸口,灵力通过相触之处进入对方经脉。 力量一经输送进受损心脉,迅速被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吞噬。 裴临川加大灵力输送,天枢印刚完成一轮自愈,还处于虚弱状态,大量力量被强行抽离,他所剩的体力实在不多了。 可谢无妄的体温依旧冰冷。 于是裴临川以自身灵脉作为引导,让天枢灵力直接接入那条濒临衰竭的心脉。 “醒过来,谢无妄。” 裴临川脖颈青筋暴起,呼吸随着灵力流失逐渐沉重。 他恨这个人,恨他三年前毫无理由的背叛,恨他剜掉伴侣印,甚至自己都到了这种地步依旧无法坐视谢无妄死去。 恨意从未减少,舍不得却在重逢的这段时间里与日俱增。 这两种感情纠缠在同一副血肉中,让裴临川作茧自缚,日复一日地厌恶自己。 谢无妄冰冷的手指无意识攥住裴临川的衣襟。 裴临川继续将力量渡去,祈求道:“睁眼。” 谢无妄在昏迷中隐隐约约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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