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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他是个特别正常的孩子。” …… 多米尼克觉得,“特别正常”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谎言之一。 排在第一位的是他七岁时邻居家的老奶奶说的“这只狗不咬人”。然后他滑滑梯时,被这只不咬人的狗张大了嘴在下面接住了屁股。 然后,就是彼得说的“他是个特别正常的孩子”。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五,萨尔茨堡机场不大,人也不多。多米尼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他自认为已经很工整的英文字母写着:erlghaand。 他特地查了一下,挪威语里那个奇怪的“?”应该是个带圈的a,他用马克笔费了好大劲才画出来。 然后他在到达出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旅客们一拨一拨地出来,一直没等到人。 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问问工作人员,忽然注意到旁边有个男人举着牌子,跟他的牌子内容……一模一样。 多米尼克盯着他,慢慢把视线移过去。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司机,皮肤晒得黝黑,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多米尼克叫住他,用德语问:“你也在等哈兰德?” 那个司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你也是?” “……俱乐部叫我来的。” “我也是。”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多米尼克再次用德语问:“那我们等的是同一个哈兰德吗?” “埃尔林·哈兰德,挪威人,前锋。” “对,就这个。” “好像登机信息有延误。”司机不以为意,低头继续玩手机,“再等等。”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纸牌,再看一眼司机手里的专业塑封牌,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感。 他把自己的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出口终于出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多米尼克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但不是因为他鹤立鸡群、仪态不凡……恰恰相反,长得……有点一言难尽。 那个bro背着一个明显装得太满快要被撑破的大背包,右手提着一个行李箱,左手还夹着另外一个行李箱,脖子上挂着耳机,耳机线塞在衣领里,头发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长途飞行后特有的茫然疲态,左右转着脑袋,在出口扫视人群。 多米尼克当时就脱口而出一个匈牙利单词,大意是“老天爷”。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高出去了很多。 出于直觉,他把皱巴巴的纸牌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展开,举了起来。 那个人的视线扫过来,锁定了他手里的接机牌,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多米尼克这才完整地看清楚他。蓝眼睛,低鼻梁,下颌线有点宽,脸上还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未褪干净的婴儿肥,跟他的身高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显得格外喜感。 “嗨。”那个人停在他面前,用有点口音的英语开口,“你……哈兰德。我。” 说完,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多米尼克手里的接机牌。 多米尼克努力消化了一秒这个语序混乱的自我介绍,点了点头,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多米尼克。”他说,尝试着用英语,“我是……你的,新朋友?” 哈兰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他的手,大得离谱。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被这只大手包住的自己的手,感觉自己像个七岁小孩在握大人的手。 “ok。”哈兰德点点头,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doi。” 他把“多米尼克”的名字,压缩成了短短的两个音节,带着一股北欧口音特有的扁平腔调。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司机,那个司机已经自顾自往停车场走了,把接机任务光明正大地甩给了他。 他看了看哈兰德,哈兰德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等待指令一般的专注。 多米尼克叹了口气,伸手去拎他右手那个行李箱。 “给我,我帮你拿。” 哈兰德侧身躲开了。 “我自己来。”他说的,磕磕绊绊。 “你拿不过来……” “我可以。” “你现在两只手都……” “我可以的,doi。” 多米尼克盯着他看了又看。哈兰德回视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行,随便你。”多米尼克举起双手,认输,“走吧superan。” 于是接下来整个停车场的行程里,多米尼克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如何在拒绝一切帮助的前提下,用两只手和一个背部,同时操控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即将爆炸的背包。 哈兰德确实拿过来了,他用一种多米尼克完全没见过的操作方式,而且连气都不喘一下。 多米尼克想起自己上周让队医帮他拎了一箱矿泉水。 他选择不提这件事。 上了车,哈兰德把背包抱在怀里,坐进了后排。 多米尼克坐在他旁边,总觉得空间被压缩了很多。 他想了想,决定进行一下破冰工作。 “你……第一次来奥地利?”他用英语努力问道。 “是的。”哈兰德回答,然后望向窗外。 “萨尔茨堡很好。”多米尼克说,“我来了一年,很喜欢。风景漂亮,食物……不如我家乡。” 哈兰德从窗外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他。 “你是匈牙利人?” “对,赛克什白堡。不过我在布达佩斯长大的。” 哈兰德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查过萨尔茨堡的气候,非常适合训练。” 多米尼克征了:“……你在来之前,查了气候?” “以及海拔、空气质量、水质报告,还有当地超市的有机食品供应情况。” ? 多米尼克的脑子,出现了轻微的宕机现象。 他盯着这个男孩,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下自己当年来萨尔茨堡之前的准备工作。 ……大概就是把充电宝找出来,以及问了妈妈这边的香肠好不好吃,而已。 “……很全面。”他最终说。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哈兰德问,“本地的?你住了一年,应该了解。” 多米尼克想了想,开始认真思考。 “嗯……超市周日关门,要提前备好食物。这很重要,因为第一个周日我们几个新人什么都没准备,最后吃了一晚上薯片。还有……公寓暖气有点慢热,大概要二十分钟才会真的暖起来,所以需要暖机……” 他停下来,看了看哈兰德。 哈兰德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认真记笔记。 多米尼克:? “有用的信息,”哈兰德抵着笔杆:“继续说。” 多米尼克呆了三秒,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更认真地回想所有生活细节。 “训练场附近有一家面包店,早上七点开门,他们家的羊角包和甜甜圈是我吃过最好的。还有,队里有个叫彼得的脾气不好,但他的批评基本都是对的,不要跟他对着干……更衣室有人喜欢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如果你受不了的话,那边角落的位置稍微好一点……” 就这样,从机场到宿舍,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多米尼克把自己一整年在萨尔茨堡的生活经验,毫无保留地全部倒给了这个拿着小本子、一条一条往下记的挪威青年。 到了宿舍楼下,哈兰德抬起头,把小本子收好,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他说,“doi。” 多米尼克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什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刚才说,队里有人喜欢在更衣室开很大的音乐。”哈兰德打断他,“他一般几点开?” 多米尼克想了想:“训练前,大概提前半小时?就是……早上八点左右?” 哈兰德皱了皱眉头,低头在本子上补记了一行。 “我比那个时间早到。”他说。 多米尼克:…… 帮哈兰德办了入住手续,拿了钥匙,两个人乘电梯上到三楼。 多米尼克帮他指了指房间方向,然后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 “等一下。”哈兰德叫住他。 多米尼克回头,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用他那双和他年纪明显不相称的眼睛看着自己。 “明天,训练之前,”哈兰德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多米尼克:? 就是那么一句话,没有任何撒娇或者讨好的成分。但多米尼克不知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当年,也曾经在这条走廊里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然可以。”他说,“我七点半去敲你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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