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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告别（第1页）

回到村里，天色近傍晚，妺双没有直接回去，先去里李举人家。依旧是李婶娘接待了她。

“是有什么需要捎给你姐姐的信？”寒暄过后，李婶娘和善地笑着问。

妺双摇头，从背篓里把买的那两尺不错的绸布拿出来：“举人老爷救我性命，没什么可报答的，只买两尺布给举人老爷新婚贺喜，希望婶娘不要嫌弃，全了我这份心意。”

妺双说得诚恳，李婶娘看着这红色精致的绸布，小心摸了摸：“你这孩子，这两尺布想来也花了大价钱。既是贺礼，我便收下，你往后有需要只管说就是。”

收了布，李婶娘又道：“你命苦，摊上这样的男人，他草草没了，于你是解脱，往后日子贫苦，但你有好手艺，只要耐得心吃苦，总能过上好日子的。”一番宽慰下，妺双告别离开了。

渐黑的暮色里，妺双的身形瘦削单薄，虽然依旧穿着粗布麻衣，可她肩膀舒展，脚步轻快。天边散漫的云层落在了她的身后，被凉风吹散。

妺双带沈志去办完了路引后，又在临出发前那日去了趟妺红所在的上阳村，傍晚到的，妺双在田埂上看见了妺红。

妺红怀里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大一小背影相互依着，橙红的夕阳落在打着补丁的衣服上模糊了针线，落在秋收后的田间地头，渺小极了。

“姐！”妺双收敛心神高声喊道。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妺红一开始有些恍惚，想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又一声更近的呼喊：“姐！青儿！”

青儿回头，枯黄的小辫子一甩，看见妺双，先是疑惑，然后晃着妺红：“娘，娘？”

青儿刚出生时，妺双还没出嫁，吃满月酒的时候，妺双见着青儿便喜爱得不想走了，看着小侄女心都化了。

后来出嫁了，第一年日子轻松，她便逢年过节也来看望走动，再后来日子不好，妺双也不愿叫妺红知道，便来得少了。

妺红看着妹妹脸上的光晕，一时有些怔愣，等人走近些，也不知怎么，张口就是：“你怎么来了？”很是意外。

妺双浅浅笑了下，看了眼提着锄头正往这头走的姐夫，拉着妺红的手：“等晚些我跟你说。”

“欸！”妺红紧紧攥着妺双的手，拉着青儿又才后知后觉地教：“青儿，叫小姨。”

青儿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开口叫：“小姨～”

“诶。”妺双弯腰把她抱起来：“乖青儿，小姨抱抱。”说着，从随身带的小袋子里捏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糖，“来，吃糖。”

青儿先看了妺红一眼，得了应允张嘴吃掉糖，甜得眯起眼睛。何长顺正过来了，看见突然来的妺双，低声招呼了句。

妺双叫了句姐夫，把青儿放在地上，看了眼妺红。妺红便心领神会，对着何长顺道：“你先把青儿领回去，我晚些回去。”

何长顺点点头依言牵着青儿走了。

片刻后，坐在田埂上的人换成了妺双和妺红，两姐妹靠在一起，手牵在一起，骨节隔着皮肉相互挤压着，有些疼的，可谁也没说。

好半晌，妺双才开口：“姐，我要走了。”

妺红心里的不安终于落到实处了，从见到妺双她就知道，这个时候，妺双过来一定是出了事，可看她面上带笑，一时又不知该不该担忧。

妺双简单把孙传祖死的事情说了，妺红默了半晌才淡淡道：“这是老天要收他。”

“那你要去哪？总要给我说呀！”妺红又问她，轻轻晃了她的手，眼里颇为担忧。

妺双望着妺红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好像已经这样盛满忧虑许久许久了，这些年妺红的眼睛里总是这样的，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

环州两个字咽了下去，妺双笑着道：“不远，就往北边去一点，等我到了给你寄信来。”

“那你这一去，路引可办得好，你若带着……那人，他可是黑户啊？”妺红继续问。

“嗯，办好了。”妺双点头，安抚地笑笑，“姐，你信我。卖了房屋田地余下些银子，总能办成的。”

见她如此笃定，妺红也信了，拉着她的手很用力：“路上你可万万要小心！还有千万千万躲着别人些，别叫人认出你们俩，一旦别人知道，可是命都要没了的。”

妺双记着她的叮嘱一直点头：“嗯，姐姐你放心就是。还有若有人问起，你不要告诉旁人我的去处，若实在遮掩不过，也只道我去了北边投靠表姑奶奶。”

他们家表姑奶奶已经是这几辈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早年嫁了个书生，那书生从前屡试不中，自从成亲后倒是一路考到了秀才，后来全家都搬到了洙阳府去，走动也越来越少。

妺红点头，眼睛突然就红了，泪眼盈盈地看着小妹：“是，我记着了。爹娘日后知道了信，他们来问我也这样说。你安安心心地保重好自己就是。”

离别在即，妺双也湿润了眼睛，却伸手把妺红的眼泪擦掉了，飞快地眨了眨眼，咽下苦意：“嗯……姐，快回去吧，青儿爱甜，这里包着一袋子酥糖。你拿好。”

妺红推拒不成，便严严实实地藏在衣服里。姐妹俩相背而行，走出几步去，妺红回头看向妺双，那轻薄的身影带着一丝决然。

她的小妹，从小就是家里人最不喜的硬骨头，真要认准的事，流了血也不后悔不喊疼的。

走在一路蜿蜒着通往那个住了一大家子的院子，妺红心口一阵阵疼，耳边吹过凉凉的风将她整个人都抽了出来，前半辈子的事一篇篇掠过去。

正沉在那思绪走到门口，青儿的哭声又猛地把她拽回来。

妺红攥着拳，猛地推开院门，看着被婆婆拿着扫把打的丈夫，被丈夫抱在怀里哭的青儿，疼得眼睛发红，目眦欲裂，冲进门去大喊：“你作什么！”

她骨头太软了，软得护不住青儿，软得只敢和丈夫蜷缩着活，可也不能蜷缩着一辈子，腿会麻，膝盖会疼，腰也会弯太久了而直不起。

走远了的妺双不知那方院子里的争闹龃龉，心里满是忐忑又想着出发那日一定会是个晴天，心底生欢。

几日后的一个早晨，四湾村的人们依旧早早起来开始一天的劳作，袅袅炊烟从各家院子里冒出又吹散在风里。

四湾村的池塘里少了两只肥胖的鸭子，村落的草屋里也敞开了大门和栅栏，而同样门户大开的还有孙家，两扇木门倒地不起，再无人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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