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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祭坛渐渐安静下来,礼官撤去香烛祭品,宗室依序退离各自归帐。 晚风吹拂过层层仪仗旗幡,吹散了满场香火味,御营灯火次第亮起,一座座明黄营帐错落排布。 今日礼成,帝后下旨,令所有人早早歇息,养足精神,以待明日春猎之行。 这一夜看似安稳平和,可少数几人的心绪,从未真正平静。 靖王归帐之后,独坐灯下,久久未眠,心中的不甘与野心早已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隐忍不住。 父子二人在帐中低语。 个人心思不同,另一片帐内,梁元贞趴在床上仔细地背诵着明日的路径,两只瘦白的小脚翘起在空中乱晃,长发披散贴在身上延伸出一条曼妙的曲线。 男人则手执梳子,为他梳顺长发。 梁元珍的头发柔软又富有光泽,整个人纤细,从身后看去窈窕动人,谢渊想这世上再没有比梁元贞更娇气的人了,若说是个公主也是不为过的。 “明日有抚宁跟在你身后。”谢渊嘱咐道。 趴着的人点了点头。可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了过来,“那哥哥呢?在何处?不与我一起吗?” 谢渊抚摸人的长发,“明日我且有事,到时再与你汇合。” 梁元贞一副了然的样子说知道了,可是他转瞬又担心了起来,“哥哥我怕是今年不能得第一筹了,今日遇见的好几位表兄,看着比去年精干许多。” 而且他前几日拉弓都差点将自己的手给拉伤了,好几日都抬不起肩膀。 骑也比不过人家,射也比不过人家,可不就是垫底的吗? 谢渊笑了一声,不甚在乎的说道,“何时骗过你?明日只专心做你的事便好。” 梁元贞有些期待,可是也有三分不信,这三分全然来自他自己实力不济。 “记下来就不用反复再看了,看多了伤眼睛。”谢渊将人头发梳好,伸手便将那人反复观看的地图拿走,梁元贞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帐中的灯就被人吹灭了。 一夜无声流转,天光破晓,次日大猎如期而至。 天色刚亮,晨雾漫遍山林,围场旌旗再起,礼乐轻扬。 到场的宗室、世家子弟尽数更换了行猎劲装,利落飒爽,褪去祭祀朝服的庄重,多了几分杀伐英气。 梁帝一身云纹猎袍,长弓悬背,身姿端方从容,今日他无意争猎,只是做做表率,笑意温和,预备看着子弟少年们驰骋山林。 皇后则居于御帐观礼,一身素雅锦缎,安稳端庄。 梁元贞牵着马儿与谢渊陈平站在一块,昨日梁元贞和陈平起了龃龉,梁元贞自知理亏,可碍于谢渊在场,也不好与人多交流。 好在陈平今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意气风发,去岁今日他差一点点输给了梁琮,怄气了好几个月,今年他就不信超不过他! 待他赢过梁琮,也算是替梁元贞打了梁琮的脸了,一想起自己代表的是梁元贞的脸面,陈平就更加热血起来。 他侧身过去,看着身旁的梁元贞,少年今天一席月白锦衣,长发用玉冠束起,蒲柳一般清冷坚韧的站在一旁。 陈平摩拳擦掌,他今日定要全力以赴。 春猎从不再多,物都是以稀为贵,最好是能一举猎得狼王,那便是以一抵百。 号角长鸣,春猎正式开围。 马蹄声骤起,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奔入茫茫山林。 人声、马声、风声交织成了一片,热闹喧腾,掩尽所有暗处动静。 梁元贞今日不冒进,他心中记着图纸标注的浅林路线,缓缓驾马行走。 众人在岔路口分开,陈平是受不了梁元贞这样慢悠悠的磨蹭,这样的速度等的花都谢了,和人打了招呼之后,陈平便箭一样的冲了出去。 谢渊在分开之前叮嘱梁元贞不要用力过猛,以免伤了身子,不然一次围猎下来是要像上次一样再躺着十几天。 梁元贞点头,小脸上十分坚定,他定然不能这样的! 昨日与父皇母后帐中吃饭,父皇提及了回京之后要为他做冠礼,加上选妃事宜,定然是要忙碌的,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身体! 不然那时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谢渊走了,梁元贞也并不算多孤单,有抚宁跟在梁元贞身后,他们一路前行,进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昨日梁元贞背诵路线之时就觉得奇怪。 原先都是些贫瘠的资源,约莫和抚宁走了一刻钟才渐渐朗润起来。 道边野兔窜跃,山鸡翩飞,随处皆是猎物,甚至有些猎物看起来昏昏欲睡,偶然遇到人也像是不怕生一样停在原地。 果如哥哥所料! 只是多为小径,路算不上好走,抚宁骑马落在人身侧半个身位。 猎物充沛,梁元贞不必大动干戈,倒像成了他一个人的猎场,梁元贞找回来许多自信,面上也有笑了,哥哥果然不曾骗他,这条路上的猎物像是专程等他来取的。 一气猎空了半袋子箭,身后侍从挂在马侧的篓子中装了十几只兔子和野鸡。 梁元贞是昏了头了,忘记并非全然以量取胜,他猎得酣畅淋漓,等反应过来肚子都有些饿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约莫出来了两个时辰,快到午时了,肚子咕咕直叫起来。 抚宁从随行的袋子里面取出糕点递了出去,梁元贞勉强冲了饥,又恢复了一些神采。 两人随着幽深的峡谷往里走,梁元贞目光全被近处的事物吸引,直到身边的抚宁提醒他道,“殿下,有鹿。”抚宁压低嗓音,朝左侧溪涧扬了扬下巴。 梁元贞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一头梅花鹿正低头饮水,鹿角初生,茸毛尚浅。 梁元贞原先是从来没遇到这样大的猎物的,总是会被他人捷足先登。 此时小脸上极度亢奋,白皙的耳廓都充血粉红起来,良久梁元贞屏息引弓。 手中箭矢破空而出,可惜准头不好只是中了鹿的后腿,那鹿哀鸣一声,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向密林深处奔去。 “追。” 主仆二人策马追入林中,马蹄沙沙作响。 林深渐密,灿烂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来人的脸上。 梁元贞心中怦怦直跳,脸上发汗,可能是被太阳晒到的缘故,头脑有些发晕。 循血迹追出半里,那鹿却忽然失了踪迹,像是凭空消失在了幽暗的树影里。 梁元贞失了方向,只得由抚宁带路,不知跟人走到什么地方,忽然听见前方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伴随着某种沉重躯体在落叶间翻动摩擦的闷响。 梁元贞勒住马四下张望,抚宁则是先一步下了马,大手拨开齐腰的灌木枝。 梁元贞立在马头看着人突然顿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视野,听着人喊了声,“殿下。” 梁元贞牵着马儿上前,绕过那片灌木,忽而像是被吓到的猫一样,尖叫了一声打了个颤,马儿似乎也被眼前的场景吓着退了两步。 一头通体银灰的巨狼此时正盘卧在厚厚的苔藓上。 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少年的倒影,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妥协的呜咽。 它的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溃烂,显然已拖了些时日,苦不堪言等待死亡。 纵使是亲眼见到此狼受了重伤,梁元贞还是一直不停地颤抖,他愣在原地,也忘了牵马转头。 “殿下,天赐良机。”抚宁退了出来将一支箭递到他手边。 梁元贞握着弓弦的手微微一滞。 他好害怕,以至于牙齿都在不停地颤抖,他好想喊哥哥,可是这人不在自己身边。 “我不行,抚宁我不敢。” 梁元贞不停地摇头,面上湿红一片,头晕目眩。 抚宁不愧是跟在谢渊身边的人,开口道,“殿下,若是天赐良机都不善把握,往后若遇逆境该如何挣扎翻盘?如今功绩已在眼前,难道殿下要放任从手边溜走吗?” 那箭直直的放在眼前,梁元贞毫不怀疑如若是他不接过箭,抚宁便能生握此箭扎进那狼的脉搏。 将那狼扑杀在原地。 梁元贞在沉重目光中被逼的接过了那箭,他颤栗的将那箭架在弓上,耳边抚宁的声音催着他一步步向前,“殿下请用十成的力气,它走的就没有那么痛苦。” 梁元贞瞧着那狼王的眼睛,它似乎也像是要知道自己必死,此时毫不反抗,甚至扬起了脖颈,求个痛快。 梁元贞整个肩背都因拉扯而变形,他想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远处的山林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隔着重重树影传来,尖锐得划开山林的静谧。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在了喉咙里,满天飞鸟惊起。 梁元贞的手猛地一抖,箭矢射出,直直钉死在了狼王的颈侧。 狼王缓缓合上了眼。 他顾不上补箭,猛然回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此刻隐约有骚动的人声随风涌来,夹杂着马蹄疾驰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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