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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的时候,其实就有过心理准备,但他赌兰元钦和兰元琅身为朝廷命官,最多只能言语上威胁他,但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尚且被国子监登记在册的学子动手,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一个李思真—— 兰宝钊也愣住了。 他心中方才翻涌的怒火被这一巴掌扇的灭了大半,坐在床上,不可思议地看向床边的李思真。 李思真自己都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过于用力而红肿的手掌,在抬起头,看着被他打的一脸震惊错愕的温玉桦,如同做了坏事一般,神情顿时漫上些许慌张。 他从小听从训诫,知礼守礼,还未做过如此不得体且出格的事情 李思真此刻心头怦怦狂跳,都忘了回头去看床上兰宝钊的目光,也难以面对兰元钦,更不敢再看温玉桦那张带了掌印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就猛地转过身,提起裙摆,踉踉跄跄着,快步冲向房门,留下房内神态各异的三个人,一时面面相觑,竟然一时间无话。 李思深甩的那一耳光,声响清脆,声音仿佛还在耳畔,但人早已提裙抱了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兰宝钊半张着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他哥,好久,才讷讷道:“哥,他刚才是为了我才打人的么?” 兰元钦负手而立,余光里看了他一眼,揶揄道: “不然呢?” 他神情淡淡,嘴角却微微勾起,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难道,他是为了我动手的?” 兰宝钊:“” 他看着兰宝钊的眼神,莫名有些脸热,自己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儿,悄悄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瞧着外面,看兰元钦转过身,对温玉桦道: “温玉桦,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答。” 他负手走到温玉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字字清晰,像刀背贴着骨头慢慢划过,让温玉桦有了一种犯人被审问的不寒而栗感,只觉汗毛倒竖: “当日午睡时,你是先伸手掀的被子,还是先拿的枕头?” 温玉桦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细弱,还是那副被冤枉的无助感: “二公子,我说过了,我没有……” “别急着说没有。” 兰元钦打断他,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恰好挡住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将温玉桦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日书院号舍,午睡的不止你们两人。隔着一道墙,还有人在。” 温玉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南边第三间号舍,住的是丙班的赵淮。” 兰元钦俯视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残忍,“那天他闹肚子,没睡着,听见隔壁有动静,便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温玉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他看见你站在兰宝钊榻边,弯腰下去,手里攥着被角。”兰元钦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像在陈述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你捂下去的时候,兰宝钊的双脚还在被子外面蹬了两下。赵淮看得清清楚楚。” 温玉桦猛地抬起头,嘴唇抖了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慌乱,他再也绷不住,脸上漫上了慌张与不安,清晰地映入兰元钦的眼帘: “我,我” 兰宝钊靠在床头,原本憋着一肚子火要跟温玉桦对质,听见兰元钦的话,此刻却愣住了。 赵淮? 谁啊? 南边第三间舍房? 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人? 那天午睡时他确实挣扎过,确实蹬了被子,可那个叫赵淮的,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赵淮怎么从来没跟他提过? 但自家哥哥在给自己讨回公道,兰宝钊不打算阻止,于是乖乖闭上嘴,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安心看戏。 温玉桦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摆,指节发白,声音却还在强撑:“赵淮……赵淮他……他为何当时不说?为何等到如今才……” “他当时不敢说。”兰元钦接得极顺,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 “你读书成绩好,夫子偏爱你,山长也看重你,所有人都相信你,无条件站在你那边。他若是当着众人的面,站出来指证你,谁会信?搞不好连自己读书的资格都搭进去。他自然不敢。” 兰元钦的话不重,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到仿佛针尖挑过温玉桦的神经,他的嘴唇不自觉哆嗦着,整个人脸色都煞白煞白的。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读书人,哪里如同兰元钦一般,在官场上沉浮过,换言之,兰元钦的心机远超温玉桦,三言两语,就能让温玉桦心惊胆战: “可如今不同了。” 兰元钦早已将温玉桦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轻笑一声,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微微俯身,附耳在温玉桦耳边,声音低了些,像在跟他说一句交心的体己话,但在温玉桦听来,却如同恶鬼低语: “兰宝钊被退学,我弟弟受了多大的罪,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查。赵淮是我亲自去问的,问了三遍,他才肯说。他写了一份证词,按了手印,此刻就在我袖子里。”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纸,在温玉桦眼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你若今日肯亲口认错,跟我弟弟道个歉,这份证词我就不往外拿。赵淮那边,我替你压下,不让他传出去,你还能在书院继续念书。” 兰元钦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若不肯对我弟弟道歉”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但温玉桦懂了。 他若不肯,明日这份证词就会出现在山长的案头。 到时候不只是国子监待不下去,赵淮也会站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他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温玉桦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矮了半截,踉跄着伸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跪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额上汗珠遍布,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张素来温驯清秀的脸此刻扭曲着,像一张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纸。 “赵淮……”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说,丙班的那个赵淮?” 兰元钦点了点头,面不改色。 他早就调查过,丙班真的有个赵淮,而且 他眼神暗了暗,就算温玉桦要找赵淮当面质证,他也并不畏惧,他早已为兰宝钊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和打算 温玉桦想害他弟弟,那他也能对温玉桦不客气。 如果能为兰宝钊出气,他可以不择手段。 非是他咄咄逼人,实在是他忍不下这口气,不愿他的弟弟受这样的委屈。 温玉桦盯着兰元钦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兰元钦那双眼睛太稳太坦然了,像一汪深深的潭水,他本看不透。 温玉桦慌里慌张的闭上眼睛,空白的大脑里飞速闪现过一张人脸。 赵淮那个人他记得,丙班的,总是缩在角落里,话少,眼神躲闪,确实坐在南边第三间号舍。 他当时确实没注意隔墙有没有人 但午睡时分,号舍里安安静静的,他掀被子时弄出的响动隔壁要是真有人听见了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温玉桦近乎崩溃,几乎能听到自己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隐隐坍塌的声音。 “我……” 温玉桦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木,无力道: “我承认。那日午睡,是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趁兰三公子睡着,用被子捂了他的脸。” 兰宝钊瞬间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双目死死盯着温玉桦。 “我,我只是想吓唬他……” 温玉桦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兰宝钊: “我没想真的闷死他……我捂上去就后悔了,可他挣扎得太厉害,我一时松不开手……后来他踢开了我,我就挨打了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我只能说是他打了我,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能,只能说是兰三公子动手打的我” “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你一开始就不要做这件事啊,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 兰宝钊从被子里猛地坐起来,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却挡不住脸上的怒意,“还冤枉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 温玉桦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垂下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嘴唇翕动着,却没再辩解。 兰元钦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淡声道:“既如此,你过来,跪下,给我弟弟认认真真道个歉。” 温玉桦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终于慢慢挪到床边。 他低着头,弓着背,旋即咬了咬牙,弯了弯膝盖,在兰宝钊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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