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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裳,一方砚台,一支笔。他一样一样收进书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和这个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收完东西,他背着包袱出来,经过廊下的时候,温玉桦和那几个同窗已经不在那里了。 兰宝钊背着包袱,穿过书院的大门,走下台阶。 台阶底下停着兰家的马车,车夫见他这个时辰背着包袱出来,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三公子,怎么——” “你先回去吧。”兰宝钊打断他,说: “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马夫欲言又止:“可是” “你先回吧。”兰宝钊说:“我想自己静一静。” 车夫闻言,拗不过他,只好驾起马车,走了。 看着马夫离开的背影,兰宝钊背着书袋,转身朝离家的方向而去。 他不敢回家,不敢把自己被退学的事情告诉哥哥们,怕他们失望,也怕他们告诉爹爹,怕他觉得自己不孝。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乱的很。 怀里那张退学文书,此刻就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犹豫很久,抬手,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根根针,扎的他眼底酸痛。 他忽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掌心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街上喧嚷,人来人往,兰宝钊不知道要去哪里,漫无目的的走,直到在太阳落下,天黑之后,走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树林里。 他浑浑噩噩,如同游魂一般,无意间走到一片湖水边,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于是在湖边坐了下来。 夜风轻轻吹起他的头发,他一个人呆呆坐了好久,然后蜷缩起腿抱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才没有哭出声来。 他想,今晚不能去李思真那里了或许,以后都不能去找他了。 毕竟他现在连家都不敢回去了。 哥哥们知道他被退学,肯定也会怪他愿他没用,视他为兰家的耻辱,宁愿他死在外面,也不要他再踏进兰家门半步。 暮色彻底沉落,兰家云香小苑的院门静悄悄的,檐下几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悠,橘红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来摇去。 青风立在屋檐下,时不时抬眼望向月洞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他是兰宝钊贴身的小侍,自小跟着三公子一同长大。 往日里,哪怕兰宝钊逃学在外贪玩,就算不回府,也一定会遣人捎一句口信回来,让他别给自己留饭,绝对从不会像今日这般,到了亥时,依旧不见人影,也没有一点消息。 白日里车夫独自归府,只说三公子遣他先行回来,留下一句想自己走一走,散散心的话,就独自离开了。 青风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家小公子从小被宠爱着长大,要什么就有什么,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虽说成绩差了点,但他本身也并不在乎,依旧该玩玩该睡睡该吃吃,对自己好极了,心里没有任何烦恼,就算有也会去找那些狐朋狗友们玩乐消遣,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散心过? 他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但问车夫,车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清风只能强压着不安,在廊下等到入夜,将小厨房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碗碟的热气散尽,兰宝钊还是没有归来。 夜色越来越浓,隔着一道墙,听见巷子里巡夜的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梆声悠远,衬得这院子愈发冷清。 青风在原地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的焦躁一点点往上涌。 他暗想,三公子今日去了国子监,却没回来,只剩车夫一人驾车回来,含糊说三公子背着书袋独自离开,没讲书院里发生的事。 想到车夫说三公子想独自一人出去散心的话,青风越想越慌,想着,若是三公子一个人在外惹了祸事,或是遇上歹人,耽搁到这么晚还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三公子出了什么事,他作为他的小侍,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青风咬了咬下唇,知道不能再继续干等下去。 此事已经不是他一个小侍能够担得住的,必须禀报二公子兰元钦。 想到这里,青风深吸一口气,攥紧袖口,快步穿过回廊,朝着二公子居住的院落走去。 二公子的院门前站着几个侍卫,青风走过去,行礼: “劳烦通传,云香小苑青风有事要禀告二公子。” 兰元钦的侍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 “有急事?” “嗯,有急事。” 兰元钦此刻正在书房,案头摊着书卷,烛火静静跳动。听见门外轻叩之声,他头也未抬,淡淡开口:“进。” 青风推门进去,屈膝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二公子。” 兰元钦停笔,抬眸,见他神色惶急,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 “是……是三公子。” 青风垂着头,声音发颤,“白日车夫从国子监回来,说三公子半路遣他先行回府,独自离开。现在已经亥时了,三公子至今没有回来,也没有传回来半句口信。小的在院里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只能前来禀报。” 兰元钦指尖一顿,放下手中毛笔,眉头皱得更紧。 兰宝钊性子跳脱,贪玩爱闹,往日里常常偷偷溜出去,流连市井,夜里不仅会约上好友去赌坊过夜,也可能跟着旁人去秦楼楚馆厮混,彻夜不归虽不算常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第一反应,只当又是弟弟顽性发作,私自外出游荡。 “又是这般。”兰元钦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想来又是去哪处玩乐忘了时辰。你不必太过慌张,我派人分头去城中各处寻一寻,赌坊、青楼,还有他平日里常去的酒肆,都仔细查一遍。” 言罢,他立刻唤来几名可靠家丁,一一吩咐下去,让众人分几路入城搜寻,但凡兰宝钊常去的地方,都仔细打探,一旦见到人,立刻带回府中。 家丁领命,提着灯笼匆匆散去。 一夜的搜寻,从亥时一直寻到子时。各路家丁陆续折返,灯笼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所有人带来的消息,全都是一无所获。 赌坊里今日没有见到兰宝钊;几家秦楼楚馆的美人,都说三公子今夜不曾登门;往日结伴喝酒的好友家中,也不见兰宝钊踪迹。 兰元钦坐在书房,听完所有的回话,心中那点原本以为只是贪玩的笃定,一点点消散,疑惑与不安慢慢浮上来。 若是往常,兰宝钊在外游玩,就算不回府,也会托人捎话,绝不会凭空消失,全城寻遍,半点痕迹都无。 如今这般,怎么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想到这里,阮元钦不禁头疼,垂下头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头沉甸甸的。 书房里还站着一排家丁,所有人都在几个时辰的搜寻中显得分外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敢喊累,所有人都看着兰元钦,等着他一个决断。 隔壁院子,大哥兰元琅早已歇下,只是他腿脚不便,这几年多思多想,又兼之吃药,夜里本就浅眠。院外家丁来回奔走的脚步声、低声回话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 兰元琅其实没睡着,一直在闭目养神,听着外面反复的低语,终究开口,艰难起身,随即唤来守在门外的侍从。 “外面是什么动静?夜里这般嘈杂。” 侍从躬身回话:“大公子,是二公子派人在外搜寻三公子,三公子白日从国子监出来之后,至今没有回府。” 他顿了顿,又说:“二公子已经派人去三公子常去的酒肆赌坊、秦楼楚馆找了,都没有找到三公子的踪迹。” 兰元琅闻言,眼眸微凝。 兰宝钊纵然贪玩,也极少这般毫无音讯地失踪,他经常去玩的地方不过就那么几处,随便找一找,便能找出来,怎么会像今天这样,掘地三尺也不见人? 想到这里,他抬手,轻轻握住轮椅扶手:“去,请二弟过来一趟。” 不多时,兰元钦踏入兰元琅的院落。 他知道府里的大事小事,终究瞒不过兰元琅,如今兰元钦失踪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进兰元琅的耳朵,故而兰元钦也没想着瞒。 “大哥。”兰元钦俯身行礼。 兰元琅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宝钊还没寻到?” “没有。”兰元钦摇头,眉头紧锁, “城中他常去的地方全部搜遍,不见人影。我唤来车夫,细细盘问,但车夫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说当日在疏远门外,宝钊背着书袋,让他先驾车回来,独自离开。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外出闲逛,如今看来,恐怕不是。” 兰元琅沉吟片刻,缓缓道:“源头在国子监。先去书院问问,今日学堂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宝钊虽然顽皮,日常逃课,但若无变故,绝对不会无故在外滞留不归,并且不留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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