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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4页)

206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旅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直到身体的余韵彻底散去、呼吸完全恢复平稳之后,他才站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了手和脸,回到宿舍换了一条干净的长裤。

他坐回书桌前,拿出抽屉最深处那本带锁的深蓝色硬皮日记本,用小钥匙打开锁扣,翻到正月初六那一页的最后,用颤抖的手握着那支深灰蓝色的钢笔,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行字:

“今晚赵姐破例帮了我一次。她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答应她以后严格按规矩来。”

“谢谢赵姐。对不起。”

他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深处,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把一片淡淡的暖光投在天花板上。

陆旅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身体上的疲惫与松弛、心底的感激与愧疚、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人接住了全部重量的安全感。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正月初七,也是春节假期的最后几天。澄江市的天气依然晴冷,院子里的红灯笼在早晨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早上八点,陆旅准时在食堂出现,穿着干净的冬季校服,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周小树身旁。

他的神色平静温和,除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留下的——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赵闻溪比他更早到食堂,正坐在值班老师的位置上核对着寒假留宿孩子的出勤表。

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绒面套头衫和深色长裤,齐肩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端庄温和的神情。

当陆旅端着粥经过她身旁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一样。

吃完早饭后,陆旅带着帆布袋里昨天从沈家借来的几本旧书,走进了一楼的公共活动室。

周小树已经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在长桌旁占好了位子,看到陆旅进来便兴奋地凑过来:“哥哥,今天教我认什么穴位?”

“先把你手上那块年糕吃完再说。”陆旅笑着拍了拍小男孩黏着糯米的手指,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沈知微借给他的《唐代生活掠影》翻开,一边看着书页上记载唐人饮食起居的轻松文字,一边等着周小树啃完年糕洗干净手回来。

翻到第四章讲唐代医药与养生的部分,陆旅又想起了昨天在沈家二楼书房里抄录的那段关于“案牍劳形、腕指酸麻”的口诀。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两册中医笔记影印本,翻到腕部推拿那一页,招手让洗完手回来的周小树凑近看。

“来,伸出你的右手。”陆旅握住周小树细小的胳膊,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小男孩肘弯下方约两寸的位置轻轻按了按,“感觉到没有?这里酸酸的,这个穴位叫手三里。前几天我教你认的是背上的膀胱经和肩上的肩井穴,今天咱们认手臂上的。”

“酸酸的!”周小树夸张地叫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哥哥,为什么叫手三里啊?手上又没有三里路。”

“‘里’在古代是一种距离单位,三里大概就是从肘弯到这个穴位有三寸的意思。”陆旅耐心地解释着,带着周小树一起在影印本上比对图谱里标注的位置,教他用左手拇指找到右臂的手三里穴,再照着“沉肩坠肘”的揉法慢慢打圈按揉。

周小树学得有模有样,小小的拇指在自己胳膊上认认真真地揉了几圈,抬头问道:“哥哥,这个穴位是治什么的呀?”

“治写字写太久、胳膊和手腕发酸。”陆旅温和地回答,“你现在还小,以后上初中写作业多了,记住这个穴位,自己按一按就能松快不少。”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活动室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旅坐在光斑里,一手翻着沈知微留有铅笔批注的旧书,一手握着周小树的小胳膊教他认穴位,看起来就像春禾中心里每一个平平常常的寒假上午。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今天的澄江市另一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正坐在自己公寓书房的台灯下,翻出了一个压在保险柜底层很多年的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手写便条和一份模糊的复印件。

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六个字——“青梧·已核实”。

正月初七到正月十四,澄江市的天气在晴冷与微雪之间反复切换。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一片片暖红的光斑投在二楼走廊的窗玻璃上。

这一周里,陆旅的生活恢复了寒假应有的规律节奏。

早上八点在食堂吃过热粥馒头,上午在活动室看从沈家借来的那三本旧书,中午帮着李老师给留宿的孩子们盛饭,下午继续在活动室带周小树认穴位,傍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完澡,晚上回到206宿舍翻看那两册中医推拿笔记的影印本,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

赵闻溪也恢复了日常的社工节奏。

她在值班办公室里忙着核对年后的个案记录、整理春节期间的物资出入库登记、跟榆川中学和其他几所学校对接开学前的助学材料补录事宜。

偶尔在食堂或走廊里碰到陆旅,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汇极短暂且自然,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一位温和的社工老师和一个懂事的初一男孩擦肩而过。

正月初六那个夜晚发生在206宿舍里的事,像是被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抽屉深处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里,在两个人的日常生活表面上不留半点痕迹。

而在陆旅不知道的地方,澄江市另一端的静安路公寓里,沈知微度过的这一周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月初七晚上,沈知微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商务区的单身公寓,脱下那件灰蓝色的真丝衬衫和米白色羊绒马甲,换上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家居针织衫,赤脚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压了很多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正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六个字——“青梧·已核实”。字迹是当年梁绍成的笔迹。

沈知微端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在书房的台灯下把信封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用复印机复印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县医院住院记录存根;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已电话核实村委会,陈家小孩当年冬天因伤重去世,村里人都知道”;还有一张从某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记载着一笔“丧葬费”支出的收据复印件。

就这些东西。

没有死亡证明原件,没有县医院的正式盖章文件,甚至连那张住院记录存根上的名字都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

所谓的“已核实”,不过是梁绍成当年打了几通电话、听村里人口头说了几句、拿到几张复印件,就匆匆忙忙向她汇报说:“人已经没了。”

而她当时正处在逃离石坳村后最崩溃、最不愿回想那段经历的阶段,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既绝望又隐隐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去面对那个囚困她四年的地方,不用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在那个黑屋子里生过一个孩子。

她把信封收进保险柜,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直到正月初六那天中午,在静安路老宅的餐厅圆桌上,那个叫陆旅的十四岁少年坐在她对面,喝完竹荪汤后用和她一模一样的习惯刮净勺底、将勺柄朝右端端正正地放在瓷托上;直到赵闻溪温和地说出“九岁从青梧县转介来澄江”那几个字。

沈知微盯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片看了很久很久,咖啡从温热变成冰凉,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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