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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开东方落月房间的窗子,灵巧地钻了进去,又用轻功敛去声息,像捕猎的猫一样敏捷。 她做贼似地溜进房间,却又原地顿住了,不知道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 人家都已经睡下了,难不成再薅起来促膝长谈?那不是扯淡么。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觉得自己果真是有些昏了头,她看向熟睡中的东方落月。 人称“楚国杜若白 “阿月”闻人青梧嘴唇翕动,半晌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何时醒来的?” 东方落月却没有挪开目光,直直地看进闻人青梧眼里,她说:“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吧。” 闻人青梧才刚醒来,脑子有些不大清醒,说话也没经过思考,当即问道:“所以你就这么看了我整整一个时辰?” 问完才觉得自己太过莽撞,昨夜的尴尬和失落再次泛上心头,让人恨不得钻地缝逃走。 “嗯。”东方落月模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更多解释,最后才转开眼,道,“夜里容易做噩梦,醒得早。” 闻人青梧明白她此话何意,因此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东方落月自幼随安国侯习武,从十岁刚能舞刀弄棒,就被老侯爷带上了战场,到后来安国侯府几乎全员战死,她又披挂领旨南下。战场杀伐是她的家常便饭,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但她也是个人,人性使得她无法对死亡熟视无睹,每一个被她杀过的敌人,每一个战死在身旁的战友,她都会记得,那些血色弥漫的过往会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回溯,在梦境中反复折磨她的心神。 她并非坚不可摧,她只是看起来强大无敌而已。 东方落月拍了拍自己的床沿,道:“地上凉,坐这儿吧。” 闻人青梧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坐到了她身旁,又听见她说:“那你呢?又为何睡不好?偏要来我这屋里睡地板。” “我嗐,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你若不在我旁边,我一闭眼就会梦见你战死的场景,还有国葬那天我扶着棺椁走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里,”闻人青梧抬手捂住眼睛,勉强遮住涌上来的湿意,哑声道,“虽然明知是梦境,但我还是觉得自己身在其中却仿佛已经死去,我的心脏很痛,痛得我想杀死自己。” 东方落月闻言沉默须臾,长叹一口气,披衣而起,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后,转过身向坐在床畔愣神的闻人青梧跪了下去,深深一拜,沉声道:“我乃败军之将、安国侯府之耻,当不起陛下您的一番深情。我如今活着只有一个念想——收复在我手中遗失的疆土!我随时可能战死沙场,成全安国侯府满门忠烈之名,将死之身配不上与陛下常相伴的殊荣,还望陛下谅解。” 晨曦透过窗户洒在东方落月的身上,照出了这副消瘦身躯下刚毅的灵魂。 闻人青梧却觉得自己的心被撕裂了、凉透了。 一行人再度翻身上马时,迎着和煦的阳光,仿佛在远方看见了长安城的影子。 闻人青梧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锦衣卫苏然的消息了,而且本应该沿途便装护送的锦衣卫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没人知道长安城内如今是何光景,或许真的已经变了天。 乱世之中不乏枭雄,闻人青梧也清楚自己近几年来于政事之上有些剑走偏锋,她打造了“一言堂”的朝廷,却无法保证那些向她俯首的臣子内心是否真的顺从。 可若是真有人趁乱窃国,又会是谁呢? 宣平侯沈濯和淮阴侯邵阳?——上次苏然来信时说这二人已经被北衙禁军韩维软禁于各自府上,可见他们手段平平,除了在朝中资历老以外一无是处。 内阁?——不会,内阁要臣均由她一一提拔,每个人的家眷亲属的生死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内阁不可能反。 闻人青梧在脑中飞快地将朝中所有能搅弄风云的人物都清点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最难以置信、但却最合理的答案—— “皇兄,是你吗?” 她们抵达长安城时,只见城门紧闭,气氛肃杀。 秋日高悬于天,将京郊草野烤得焦黄,曾经可以随手采撷的杜若白已经尽数枯萎,乍一看与野草杂草无异。 闻人青梧面色一沉,那些大片枯萎的杜若白都是她命人种下的,从东南腹地培育来的品种,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又有专人照料,根本不该枯萎。 她抬眼望向前方,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长安城楼被修缮过,缺口处都有新的砖石补上。 沈桃指着城楼上悬挂的东西,指尖发抖,喃喃道:“那那那那是什么?” 闻人青梧和东方落月目力极佳,早就看见了,但却默契地没有说出来。 罗红定睛一看,奇道:“嚯!人头啊,挂这么高给谁看呢。” 东方落月猛地攥住闻人青梧握着缰绳的手,闻人青梧淡声道:“城门大开,看来是欢迎我们回来了,那岂有不赴约之理——走吧,我们去会会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地盘上撒野。” 罗红拍了拍沈桃的肩,以示安慰,侧头对闻人青梧调侃道:“我就知道不该心一软跟着来长安,这里龙争虎斗的,我这种小鱼小虾合该在江湖里苟活着。” “红姐谦虚了,就算没有我劝,你也会回来,”闻人青梧打马向前,声音散在了风里,“沈堂主逝世十年的忌日,你要来赴一场故人之约。” 行至城楼脚下,终于看清了那颗头颅的全貌——是锦衣卫苏然。 那颗头被人用布条拴在高空,发丝凌乱,双眼紧闭,面颊布满血污,皮肉已隐隐出现腐烂的趋势,远看倒像是个被人遗弃的破布袋。 难怪这些天没有收到苏然的消息,原来他早就被人暗算了。 这里和破败萧瑟的镇南关城内不同,到处都是人,却又极其相似,因为到处都是杀气。 四人进城后,才刚沿朱雀大街行了百余来米,身后便砰的一声闷响——城门关上了! 东方落月呼出一口气,她都不用去确认,其它侧城门必然也关了,她叹道:“看来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闻人青梧屈指在她脑门上一弹,道:“啧,骂我呢?” 东方落月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喜色,手已经攥紧了侧边挂着的斩马刀,锐利的目光扫视过街道两旁看似寻常的商贩,她看见了那些人暗藏于腰间的刀。 赤骥和盗骊就这样驮着四人在朱雀大街正中央缓缓行着,没有禁军开道,却莫名走出了仿若千军万马的气势。 沈桃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往罗红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道:“罗前辈,我怎么感觉周围人目光不善呐?” 罗红觉得这孩子还挺可爱,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答道:“当然不寻常,你见过谁家卖煎饼的饼子做得这么稀巴烂还没倒闭的?——你再瞧瞧他们,太阳穴是鼓出来的、耳朵形如饺子,不是大内高手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伪装成商贩们的杀手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他们眼神凶狠,手中拿着统一的匕首,刀刃在阳光映照下亮得刺眼。 马蹄不安地刨动起来,闻人青梧冲那为首之人朗声道:“这位好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今日敢入城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临到头来也麻烦给个准话,好歹让我们做个明白鬼。” 匪首啐了一口,上前两步,用刀尖指向闻人青梧,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们都知道你是谁!这长安城不需要暴君女帝的统治,我们已有自己认可的君王!成王败寇,今日我们就要你做他的阶下囚、刀下鬼!” “哦?”闻人青梧挑眉,似乎对他的话饶有兴致,“你们认可的君王?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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