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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亲娘只有一个。 宋世恩没什么表情地抬头,“你无非想说阮伯父这些年在扮猪吃老虎,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年白牡丹大姐嫁进阮家,老住持让她对伯父做什么,你还没讲。” 你究竟是谁 方丈收敛神色,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 宋世恩握紧拳,是不是我自有判断,你倒是快说。 “实话告诉您,住持觊觎阮家药铺多年,原打算让姨太太从中作梗,送阮老爷去坐牢。可如今阮家的买卖越做越大,他只能从长计议,另寻人手,可白牡丹陷在悲痛中,不听劝,住持没法子,这才拜托奈何大师放出蛊虫。” 宋世恩扯动嘴角,勉强压下情绪:“白牡丹被咬后,你们将她丢下瀑布,是怕蛊虫从她体内爬出来再咬其他人?” “少爷,有件事怕您还不清楚,奈何大师养的这些虫子,有些攻击人,有些用来吓唬人。” 她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白猫跳进屋,胡须上滴着绿血。她伸手一捞,白猫躬身躲开,翘着尾巴朝宋世恩走了几步,趴在莲灯边舔起爪上的淤泥。 泥里裹着一团棉絮状的白色黏块,宋世恩一眼认出那是被踩烂的蛊虫,不知有没有毒,下意识往后退。 方丈淡淡地扫他一眼,拨开泥块,挑出虫尸放火上烤。噼里啪啦,一股白檀香弥漫开来,宋世恩眉头紧皱,怎会与金珠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 金珠里也有虫尸。他拉开荷包抽绳,方丈神情微微一滞,很快反应过来,朝白猫招了下手,没搭理,捡起虫子递到它嘴边,它嗅了嗅,舌头一卷,宋世恩不由闭眼,再抬头,方丈手上只剩金粉。 他咳嗽一声,方丈将视线转过来:“少爷,您这是刚从静海寺下来?” “怎会问起这个?”他抬了下眼皮,头疼得厉害。问题一定出在线香,他按住窗框的插栓,手一抖,没对准,木钉从指缝间滑出去。 突然间,眼底泛出不寻常的红,像是谁打了一管猪血扎进眼眶。 渐渐地,世界陷入灰白,脚下蒲团不停旋转,旋转……他咬紧牙关,竭力抵抗桌前的虚影。方丈丝毫不受影响,不知拿来什么,视线一亮又一暗,香味更盛。他抬手去挥,哐当,裤腿湿了一片,茶味散开,视线恢复短暂的清明,方丈划亮火柴,又点了一支油绿的线香。 宋世恩环顾四周,猛地撞开窗,等了一阵,香气反倒更浓。 不该指望三月的风。 脑海里过一道黑影,低头耸肩,倒退着往前走。不知他去哪,宋世恩下意识地想喊他名字,可他究竟叫什么? 阮望之? 阮望之!黑影猝然回头,浓密的头发遮住眼睛,脚下起了一团火,烧到头发,光线越来越亮,宋世恩踉跄后退,火球却翻滚着朝他扑来。 这是什么? 我在哪? 脑子一下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拳打过去,竟是阮望之。 不,他怎会在这?宋世恩仓促转身,神龛前的菩萨眨了下眼睛,眼泪滑过瓷白的脸颊。不,那是……烛泪。 火越烧越旺,人影虚虚地浮动着,宋世恩走进火堆,木柴噼啪作响,感觉不到烫,伸手往前一探,一阵冰凉。 菩萨的脸是凉的。 菩萨在流泪。 他反过来摸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是自己在哭。不,是菩萨,他是菩萨,阮望之说他是菩萨……等等,谁是阮望之? 心里空了一块。 阮望之是谁? 宋世恩拨开蜡烛,人影逐渐清晰。一个陌生的老妇人端起莲灯,脸上布满暗红的沟壑。火光下,她腮边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两团肉球,一开口,一晃一晃的。 他下意识后退,奈何甩不掉这团肉球。 “你是谁?” 对面没应声,他忍不住大吼:“你到底在说什么?!” “静海寺的旧事,我也晓得。”她吹灭莲灯,漠然地对视。 静海寺是什么? 老妇人敲了两下香炉,很轻的脆响,宋世恩瞳孔逐渐放大,刹那间,窗外的雨停了,窸窣的风声戛然而止,脑海里只剩一缕青烟。 白猫探出头,越过窗棂,翻过花架,慢慢消失在墙后。 红墙上的泥塑罗汉隐于树影中,两盏黄纸灯笼忽明忽暗,辩不清上头到底画了几朵莲花。 莲花……是了,他来找莲花。 一、二……三、四、五……为何要数数?宋世恩用力捶着脑袋,枫叶打着旋飘过围墙,头顶咔嚓一声,眯眼望去,不见半个人影。 墙角怎会没人? 脚边人影晃动,他用力一抓,莫名地,手上一阵黏腻,这是什么?用力一挤,红色肉球渗出浓稠的白浊,手一抖,甩到菩萨脸上,浇灭蜡烛,神龛下的妇人仍不为所动,盘腿坐在蒲团上,沉沉地对视。 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我手里的肉球? 宋世恩喉咙发堵,撞开门框。廊下雾霭沉沉,一人高的“佛”字上挂着一排红纸灯笼。青烟从灯笼里飘出,一缕缕,一团团,化作长虫,直钻肺腑。 浓烈的铁锈味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回咽,两手撑着膝盖,哇的,不知道吐了什么,红中发白,虫子顺着裤缝往上爬,他拼命挥赶,撞翻供台,神龛上的泥雕童子猝然睁眼,红光一闪,菩萨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蓬蓬菊花似的白虫。 宋世恩脑袋嗡的一声炸了,砰地,脑门撞到窗框,血沿着鬓角滑落,蛊虫钻进伤口,他浑身一激灵,知道快死了,想起父亲又是一激灵。 爹。 爹? 他掐住掌心的旧疤,父亲的呵斥萦绕在耳畔。爹……爹,我错了,别打了……他抬起胳膊,下意识去挡巴掌,预想地疼痛没有到来,也没摸到脸上的血。 怎么回事?宋世恩按住额角,菩萨眉心的红痣裂开一条细纹,暗红的光斑一点点扩大,他本能地抱紧膝盖,往后一缩,不知撞上什么,耳边响起沉沉的钟声。 似乎天亮了。偏过头,窗纸上蒙着一层水雾,伸手,只抓到一缕风。 很正常的风,他蜷起指尖,捏住供台上的白点,咔嚓一声脆响,定睛细看,不过是些莲子。 这天气怎么会有莲子? 我在做梦? 不,谁能证明我在做梦? 阮望之。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宋世恩浑身一僵,按住胸口,忍不住喃喃着,阮望之,阮望之……阮、阮……罢了,你究竟是谁? 狗尾巴草 对面人影轻晃,隐约听她道:“你看见了谁?” 宋世恩下意识开口:“阮望之。” “你很怕他?” 他摇头,对面又道:“你怕谁?” 不想回答,檀香味更甚,嘴角溢出血丝,头脑愈发昏沉,也不知什么时候开的口,道:“我爹。” 对面轻笑一声。片晌,凉风拂过耳际,哽在喉头的那团淤泥消了下去,他动了下手指,不知摸到什么,缓缓睁眼,原来是蒲团……慢着,怎么到这来了?抬头看向佛龛,菩萨还是那个菩萨,低眉敛目,慈悲地对他笑。 忽听身后有人道:“宋少爷,你醒了?” 明知故问,宋世恩回头,方丈坐在老位置,桌上多了四五个香炉,油绿油绿的线香烧到三分之一,她抽出桌台下的剪子,剪断上面的残灰。 宋世恩不明所以,走近,方丈端起茶壶,加了些水,请他喝茶。 又请? 难道茶里藏了什么?正要回绝,耳后一阵剧痛,大脑空白半秒,眼前只剩盈盈火光。 记得这桌上趴着一只白猫,猫呢?环顾四周,窗棂上印着一排爪印。 跑了?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宋世恩按了按额角,里衣黏在身上,他卷起袖口,手臂上竟多出一排指甲印。谁抓的?抬头,不,方丈没这么大力气,何况抓了也该有印象,怎么脑海里只剩那只猫? 白猫身上一定蹊跷。 他闭了下眼,眼眶热得厉害,不对劲,伸手一摸,满脸泪痕。 怎么哭了?他怔怔地抬头,方丈示意他喝茶。 喝还是不喝? 不喝,脑子乱成一团棉絮;喝了……难道乱成两团棉絮?一团两团,往水里一泡,不都搅在一块儿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通的碧螺春,回甘有些苦。 不知不觉,茶杯见了底。他盯着桌角的八角香炉,炉子上雕着一尊护法铜像,脑海里闪过一团暗红色的肉球,血肉外翻,外头裹着一层油汪汪的薄皮,像泡发的腐竹。 越看越像铜像的脑袋。他握紧拳,掌心一片黏腻。 又流血了?宋世恩垂下眼,后脑勺一阵抽痛,记忆回到原点,桌上有一只白猫,他盯着猫爪子,脑海里只剩一杯茶,茶里飘着白色莲子。 什么茶里有莲子?他眯起眼,慢着……茶里究竟放了什么?白虫?不对,等等……猫爪子下面,藏着蛊虫。它吃了虫,竟还活着。为什么?方丈说……说有些虫害人,有些……用来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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