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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 有时候,阮丛站在暮色沉沉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心里会掠过一丝感慨。 她想,原来人对于失去的耐受度,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 五年前,在遥远的山梁村,当蒋珞欢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她就已经被迫完成了这种训练的第一课。 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复习。 日升月沉,秋霜冬雪。 都不是蒋珞欢。 也都可以是蒋珞欢。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天文科普书上读到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就像宇宙中的星云与星云。 看似靠得很近,共享同一片光,被引力若有若无地牵引,实则隔着以光年计的空茫。 那些温暖的错觉,不过是湮灭前的星光,走了太久太久,才抵达彼此的眼底。 她和她,大概就是这样两团曾经碰撞、又最终散开的星云吧。 有过短暂的交织,然后,遵循着各自的轨迹,向更深的黑暗而去。 她依旧像从前一样,用工作填满生活所有的缝隙。会议、文件、巡视、谈话、规划……工作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占据她所有清醒的时间,也淹没那些深夜才会浮起的思绪。 她深知,时间有时候并不会治愈一切。但忙碌可以。 只要够忙,就来不及细品那份空旷,来不及辨认心底那团星云,究竟是在远去,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坍缩。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晚上。 阮丛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静音许久的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微信通知。 来自蒋珞欢。 先跳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是一只手工作品,是一艘用彩色卡纸、木棍和胶水拼贴的小船,船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ldo;乘风破浪&rdo;四个字。 下面跟着一行字: 【今天老师表扬了这个,她说是你上次给她讲的故事启发她的。谢谢。】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阮丛的目光凝在那艘小船上,看了很久。 茵茵灿烂的笑脸仿佛能透过手工浮现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那行简短的字上。 这算什么? 欲擒故纵吗? 还是,就单纯想分享? 五年了。 阮丛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 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蒋珞欢的任何举动牵扯自己的情绪,讨厌猜测她每个行为背后的深意,讨厌像个傻瓜一样,五年过去了,还要被她勾勾手指就不自觉地靠近。 然后呢,说放弃一个人就放弃了,没有任何的负罪感。 于是,她绷着脸回复:【是茵茵做得好。】 接着,她起身去倒了杯水。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五六分钟,手机又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阮丛盯着那反扣的手机,看了几秒,才慢慢伸手把它翻过来。 还是蒋珞欢。 【这两天天气潮,你膝盖怎么样?有没有酸胀?记得复查时医生说的,避免深蹲和剧烈运动。】 阮丛的呼吸微微一滞。 看,又来了。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她又按亮,看着那条微信,最终,只是按下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一早,阮丛刚到学校,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是教育局副局长亲自打来的,阮丛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不悦。 &ldo;阮校长,你们学校怎么回事?中秋节前学生打架那件事,不是处理完了吗?怎么被打学生的家长,把照片和视频捅到网上了?标题很难听,&lso;锦城某职高管理混乱,纵容学生霸凌&rso;!现在局里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影响非常恶劣!你马上给我弄清楚情况,立刻处理,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rdo; 阮丛握着听筒,稳住心神,回应道:&ldo;李局,您别急,这件事之前我们确实已经按程序处理完毕,双方家长也达成了和解。我现在立刻核实情况,然后,再第一时间向您汇报。&rdo; 挂断电话,她回忆了一下。 那天,两个高三男生,因为琐事在宿舍发生口角,进而动手,其中一个男生把另一个男生打伤了,伤到了额头,她那时接到了电话,连忙把学生送到了医院。当时对方家长报了警,两位家长都到了派出所,在警方和阮丛的调解下,被打的一方表示了谅解,双方在白纸黑字的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事后,学校后勤副校长也代表学校去医院探望了受伤学生,送去了慰问品。 按理说,事情已经了结。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阮丛先给打人学生的父亲刘父打电话,对方接到电话也很慌,连声说:&ldo;阮校长,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该赔的赔了,该道歉也道了歉,孩子也记了过在家反省。当时不是说好了算了吗?这、这怎么又闹到网上去了?我们是不是还得赔钱?多少钱我们都认,只要别影响孩子……&rdo; 阮丛安抚了几句,让他暂时不要对外发声,等学校通知。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找出被打学生家长的电话,拨了过去。 听筒里漫长的&ldo;嘟‐‐嘟‐‐&rdo;声,直到自动挂断。 再拨,依旧如此。 第三个电话,直接变成了&ldo;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rdo;‐‐被挂断了,或者被拉黑了。 阮丛放下电话,看向对面坐着的林知韫。 林知韫一直关注着,此刻脸色也不好看,她推了推眼镜,&ldo;不接电话。这是打定主意不跟我们沟通了。怎么办?我们连对方想干什么都不清楚。&rdo; 阮丛抬起头,&ldo;不接电话,意思就是不想谈,或者,没打算现在跟我们谈。&rdo; &ldo;那就不谈。&rdo;她向前倾身,指了指记录上刘父的签字处,&ldo;之前,打人的学生家长态度是端正的,看望、赔偿、道歉、管教,都做了。我们校方,后勤校长代表学校也去探望过,表达了关心和处理决心。流程上,我们没有明显缺失。&rdo; 随后,她继续说,&ldo;现在,对方绕过和解协议,不通过正当渠道反映诉求,而是选择在网络上发布带有明显煽动性、歪曲事实的信息,引导舆论,攻击学校声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长纠纷了。&rdo; 她看着林知韫,一字一句道:&ldo;这是舆论攻击。要么,是对方对之前的赔偿不满意,想借此施压,要的更多。要么,就是情绪发泄,想把事情闹大,不在乎是否解决问题,图一时之快。但无论哪种,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们学校名誉的侵害。&rdo; 林知韫眉头紧锁:&ldo;阮校,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我们现在态度太强硬,直接走法律途径或者上报,会不会反而激化矛盾,让对方更疯狂?舆论现在可都盯着我们呢,稍有不慎,就是火上浇油。&rdo; &ldo;他们这么做,本身就是想激化矛盾。&rdo;阮丛的声音很稳,&ldo;他们赌的就是学校怕事、怕舆论,会为了息事宁人而妥协,答应他们可能更过分的要求。我们越是表现得谨慎、畏缩、想私下&lso;摆平&rso;,他们就越会觉得拿捏住了我们的软肋,气焰会更嚣张。&rdo;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生机勃勃的校园,背着光,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份量。 然而,网络的浪潮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尽管学校迅速在官方平台发布了情况说明,但对方家长的帖子、极具煽动性的标题,同时在一些营销号和热衷&ldo;打抱不平&rdo;的网友推动下,迅速发酵。 &ldo;职高&rdo;、&ldo;霸凌&rdo;、&ldo;管理混乱&rdo;这些关键词戳中了大众的神经。评论区很快沦陷,质疑、谩骂、甚至上升对整个职业教育群体的攻击,汹涌而来。 更有一波针对阮丛个人的恶意揣测开始浮现。 &ldo;听说这个女校长以前是某个穷县的副县长?好好的官不当,跑来开职高?懂的都懂,还不是看中了这里头的利益?&rdo; &ldo;无利不起早,搞教育是假,搞钱是真吧?&rdo; 这些充满恶意的言论,但在情绪化的舆论场里,迅速蔓延。 阮丛一条条翻看着那些不堪的评论。 林知韫也很生气:&ldo;他们这是污蔑!诽谤!阮校,我们必须立刻发律师函,告他们!&rdo; &ldo;收集证据,固定下来。&rdo;阮丛说,&ldo;重点盯住那几个带节奏最厉害的账号id和言论。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跟网友对骂,那样只会越描越黑。继续按程序走,报告该送送,证据该整理整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lso;清&rso;不能被动等着别人发现,得有人去擦亮它。&rdo; 就在舆情看似愈演愈烈之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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