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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输。”张清澜说。 “妈咪揉你头,你还笑,就是输了。” “那不叫输。”张清澜把女儿捞到腿上,“那叫,这个家里总要有人被揉头,而我刚好发质最好。” 钧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三 周日,家里来了客人。 干外婆孟想提着一袋子湘城的橘子进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朵朵,见微幼儿园起的好朋友,如今又是小学同班,两家约好了这周一起写作业。 “干外婆!”见微扑过去。 “哎,干外孙女。”孟想把她接住,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糖,“已批的,放心吃。” 朵朵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人进门坐定,她拽了拽见微的袖子,小声问:“什么叫‘已批的’呀?” “就是盖过章的。”见微说,“我孟奶奶批准的,批准她当我干外婆。我们家人,都要盖章的。”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决定回家问问她妈妈能不能也盖一个。 两个小孩写作业,孟想在客厅跟钧泠说话。写到一半,见微忽然想起什么,蹬蹬蹬跑去拿了妈妈的新手机,翻到最后,献宝似的给朵朵看: “看,这是我妈咪,2018年的。” 朵朵凑过去,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一张红色的大纸,上面写着易钧泠的名字,角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扎着马尾,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样子,笑得又骄傲又好看。 “你妈咪小时候就是大人了吗?”朵朵问。 “不是,我妈咪那时候十八岁。” “十八岁是大人。” “可是她现在是我妈咪呀。”见微觉得这个逻辑一目了然,“先当十八岁,再当我妈咪。” 朵朵被说服了,然后提出了一个成年人都会问的问题:“你妈妈为什么存了这么久呀?” “因为我妈妈数学好。”见微照本宣科,“是二十七年。” 朵朵对这个答案似懂非懂,但“数学好”三个字她是懂的,看向张清澜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意。 孟想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笑完,忽然跟钧泠说:“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妈替小姐夫递话的时候——” “想想。”张清澜在旁边咳了一声。 “好好好,不说了。”孟想从善如流,转头逗见微,“反正你妈妈那点事,你长大了自己问孟奶奶去。孟奶奶那儿有全本。” “孟奶奶的手书吗?”见微说,“我知道!校史馆有一份,孟奶奶说还有一份留给我,等我字认全了就给我看。” “哟,这你都知道了?” “我认字可快了。”见微说,“齐老师说的。” “那你先预习着。”孟想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分给她和朵朵,“等你看完你就知道,你妈妈当年在你孟奶奶家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正月里,雪下得,跟罚站似的。” “为什么罚站呀?” “不是罚站。”孟想看了张清澜一眼,笑眯眯地改口,“是备课。你妈妈要去提亲,先在楼下备了半个小时的课。” 见微似懂非懂。朵朵小声问什么叫提亲,见微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这里是大人的内容,一会儿私下讲。 后来两个小孩回房间接着写作业,孟想跟钧泠说起另一件事:孟老师那份手书,校史馆正式收了,编了号,跟那张状元记录表放在同一个展厅。 “我妈写完那份手书,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孟想说,“我说妈你图什么,她说,图以后的孩子看得懂。” 钧泠握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寒假我们回湘城。替我……” “打住。”孟想摆摆手,“我妈说了,她不要你谢。她要见微寒假回去,把乘法口诀表背给她听,背错一遍罚吃一个橘子。” “那见微能把她吃穷。” “她说她退休金够。” 傍晚,朵朵的妈妈来接人。朵朵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忽然转身,郑重宣布:“我回家也要盖一个章。” 朵朵妈妈一头雾水:“盖什么章?” “已批的章!”朵朵说,“盖完了,我也是有章的人了!” 一屋子大人笑成一片。朵朵妈妈被女儿拽着袖子走了,走出门还能听见母女俩在楼道里讨价还价,一个要盖章,一个说回家先把作业盖完。 四 齐老师,是见微幼儿园大班的班主任,也是全天下第一个建议这个家“备一个本子”的人。 教师节那天,见微回了一趟幼儿园。妈妈开车,妈咪坐在副驾,她一个人霸着后排,怀里抱着贺卡。贺卡是她自己做的,封面画了一个大苹果,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齐老师,节日快乐,我现在会写一百个字了。 齐老师收了贺卡,蹲下来,像从前那样跟她平视着说话:上小学了,问题还多吗? 见微说:多。一天能有五十个。 齐老师又问:家里那个本子,还在记吗? “在记。”见微说,“而且我要给它加一页。最后一页。” “写什么呀?” “贴一张照片。”见微说,“一张2018年的照片。是我妈咪的,我妈妈存了二十七年。” 齐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位妈妈,又低头看看这个仰着脸的小孩,笑了。 “行。”她说,“那本本子,以后一定很值钱。” “为什么值钱呀?” “因为别人家的本子记的是答案,”齐老师捏了捏她的脸,“你们家的本子,记的是爱。” 回去的路上,见微在后排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到家她宣布:齐老师这句话,也要写进本子里,标注——齐老师批语。 这段对话,是周日晚上吃饭的时候,见微自己学给全家听的。学完,她放下筷子,宣布:“今天就要贴。” 于是晚饭后,全家启动了一项工程。 打印机是书房的,张清澜把那张喜报照片调出来,选纸、调色、试印。第一遍颜色偏暗,作废;第二遍红色不够正,作废。见微趴在桌边看,朵朵已经回家了,没人催她,她就一遍一遍地看妈妈调。妈咪中途进来送了一趟切好的水果,被见微抓了壮丁,负责按住照片比量尺寸。 “往左一点。”见微指挥。 “这样呢?” “再往左一点。” “易见微,”易钧泠扶着手里的尺子,慢悠悠地说,“你指挥人的样子,很像你妈咪。” “你就是我妈咪。” “所以我说像得很准。” 第三遍出来,红纸金字,像素低低的,边角白白的,跟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 “好了。”张清澜说。 问题本从玄关抽屉里请出来。《易见微的十万个为什么(家里的部分)》,封面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扉页有编者、顾问,还有一个碗的涂鸦。见微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挥妈妈涂胶水,妈咪负责扶着,她自己负责把照片按上去,按得端端正正。 然后是说明文字。见微的铅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妈妈,”她说,“写什么呢?”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见微想了很久。这大概是她人生里第一道自己命题、自己作答的题。 最后她说:“妈妈你帮我写。我写不完那么多字。” “你说,我写。” 见微一个字一个字地口述,张清澜一个字一个字地代笔: “这一页,放妈咪的照片。是妈妈存的,存了二十七年。” 写完,见微看了看,又说:“再加一句。” “加什么?” “就加我们家的那句。” 张清澜握着笔,看着女儿。 六岁的易见微坐在台灯底下,把半年前那个早上正式立为校训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不用等了。人都齐了。” 张清澜把这句话写在照片底下。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是这个家的传统——问题本的每一页,最后都由妈妈补一行小字: “2018—2045,二十七年。照片没丢,人都在。” 五 工程竣工,接下来是睡前程序。刷牙,换睡衣,绘本讲到一半,见微抱着小熊,忽然坐起来。 “妈妈,我有个新问题。” 张清澜放下绘本:“问。” “等你换第六部手机的时候,照片还在吗?” “在。” “第七部呢?” “也在。” “那……”见微的眼睛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那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手机呢?” 张清澜看着她,明白过来这道题真正的考点是什么。她把女儿往被窝里塞了塞,掖好被角,才慢慢地说: “到那天,妈妈把旧手机传给你。连手机,带照片,一起传。你再往下存。” “传给我?” “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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