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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街道比从义庄门口看到的更长。
王昊沿着主街往东走,登山杖点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在这片死寂中弹出去很远,像往一口空井里扔石子。
两侧是连排的老式民居和铺面,木板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白色,看不清字,门框上方挂着的木质招牌大多脱漆,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字:王记剃头供销,窗户的玻璃有些碎了,有些蒙着厚到不透光的灰,有些完好无损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灰色的天光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没有色温的薄纱里,没有影子,王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石板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太阳在某个方向照着,光是均匀散射的,所以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这件事让他觉得比鬼还恐怖。
别想了,找吃的。王昊拍了拍自己的脸。肚子都叫一早上了,先活着再说。
供销社在主街中段,一栋两层的青砖建筑,比两侧民居宽出一倍,门头上钉着一块水泥牌匾,红漆大字写着渡口镇供销合作社,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暗红的笔画残迹嵌在灰白的水泥面上。
卷帘门锈死了,推不动,王昊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木质侧门,门板朽了大半,一脚踹开。
灰尘在踹门的震动中升腾起来,呛得王昊咳了好几声。
咳咳……我操,灰比面粉还细。
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供销社的内部比想象的大,柜台、货架、算盘、秤杆,老式的木质货架排成三列,架子上还摆着东西,洗衣皂、火柴盒、搪瓷缸子、毛巾、胶鞋、铁皮暖瓶,全都蒙着厚厚的灰,但摆放的位置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柜台上的算盘还停在一个数字上,珠子上下排列着,被灰裹成了灰白色的小疙瘩,柜台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价目表,最后一行是罐头(红烧肉)1.85元听。
一块八毛五。王昊念出来。九五年的物价。
货架最里面那一排是食品区,王昊举着手电筒一排排地找过去,大部分东西已经无法食用了,纸质包装的饼干和糖果变成了一坨坨发黑的黏块,散装的干货被虫蛀得只剩空壳,但金属罐头还在。
一整排罐头,红烧猪肉、午餐肉、黄桃、糖水橘子,铁皮罐外面锈迹斑斑,但拿起来摇一摇,大部分里面还有液体晃荡的声音。
靠,运气来了。
王昊在货架底层翻到一个锈钝了的开罐器,试着开了一听红烧猪肉,铁皮盖子掀开的时候嘶地冒出一股气,里面是暗红色的肉块和凝固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混着咸肉的腥气。
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碰这种三十年前的罐头。
肚子咕噜了一声。
管他三七二十一。
用登山杖的尖头当筷子挑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口感像嚼皮筋,味道是过度发酵的咸和一丝说不清的怪甜,但他的胃不在乎,第一块肉滑进食道的瞬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叫。
吃了三听红烧猪肉、一听黄桃罐头,差点连铁皮罐底的油都舔了。
行了行了,别把自己吃吐了。王昊抹了抹嘴,把剩下的几听罐头塞进背包。水呢,水在哪儿?
供销社没有水源,但隔壁的一间民居院子里有一口大水缸,石头缸体,木头盖子早就腐朽了,缸里有小半缸水,不像是自来水,更像是多年积攒的雨水渗漏进来的,水面上有一层灰绿色的浮沫,水体浑浊但没有明显异味。
王昊用搪瓷缸子舀了一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什么味儿……凑合喝吧。
喝了两杯之后把水壶灌满,不放心,又在院子里找到一只铁锅和一截还没完全朽烂的柴火,生了一小堆火,把水烧开了凉着。
火在灰色天光下烧得很正常,橘黄色的火苗,噼里啪啦的木柴声,带着一丝热度的空气从火堆上方升起来。
起码火还是正常的。王昊蹲在火堆旁边,搓着手。烧水,吃罐头,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活过今天,明天再说。
说着说着停了一下。
方哲还在义庄里面。
声音低了下去。
下午回去再找一圈。
吃饱喝足之后,王昊开始更系统地搜索古镇。
主街大约三百米长,两头都被雾墙截断了,左手边是民居区,右手边是公共建筑区,他挨个推门进去看。
理发店。
推开门,一张老式旋转理发椅正对着门口,椅子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布,围布上落了三十年的灰,但形状保持得像是刚被人起身扔下的样子,领口处微微卷起,像是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留下的弧度,椅子旁边的台面上摆着推子、梳子、喷壶,一面方镜子蒙着灰,但灰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擦过。
地面上有碎头发。
三十年前的碎头发,干枯卷曲,和灰尘混在一起,铺了薄薄一层。
靠,这谁的头发到现在都没人扫。王昊站在门口没进去。理到一半人就没了?
椅子上的围布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动了一下。
王昊把门关上了。
邮局。
比理发店大,柜台是水泥砌的,玻璃窗口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平信0.20元,挂号信0.80元,电报0.14元字,柜台后面的格子架上塞着几沓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邮票还贴着,八分钱的猴票和两毛钱的风景票。
柜台最前面压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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