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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溯大脑宕机了,在社交场合里她相当慢热,想到要和不认识的人吃饭会让她有种上刀山的抓狂,可她也深知在工作场合里社交的必要性,更何况那帮人看起来都齐活儿了,只差自己了。 禾溯下意识看向黎桦,黎桦没开口。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实习老师自来熟地吆喝道:“来嘛来嘛,我们开车一起去。我有车。” 有车,不蹭白不蹭,禾溯心想。“好吧,那我也加入啦。”她说。 人群一阵欢呼,禾溯面露歉意地对黎桦说:“抱歉老师,我跟她们走了。回家注意安全。” “去吧,玩得开心。”黎桦应了,又跟众人点头示意,转身便朝着落日走去。 禾溯被人群带着去了停车场,高瘦老师的白色小车就停在那儿,是个五人座。一进车门,过于造作的花香袭击鼻子,禾溯不得已掏出口罩带上,以防吐在人家的车里。两辆车,一排人,浩浩荡荡地往预定好的清吧出发。 城市街道在车窗外流动,路灯,桥梁,眷侣。荔川是一座墨蓝色的城市,夜景馥郁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黎桦手里握着车钥匙,身影在灯光下斜斜地拉出去,而禾溯坐在陌生人的车里,把额头靠在车窗上,今夜谁也没再遇见谁。 高瘦老师在驾驶位打着方向盘,自来熟地问:“小禾老师,你是从荔外毕业的?看你和指导老师一起下班,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嗯。”禾溯清浅地答,“黎桦老师是我高一高二的语文老师。” “喔,难怪你们看起来像认识了很久!” “算下来的话,我们认识了快八年呢。” “黎老师好漂亮。”vivi感叹一句。 禾溯笑了:“是的,看到她的人都会这么说的。我们当年也是。” 记忆开始倒带,禾溯回想着,八年前的黎桦刚大学毕业不久,比起现在的游刃有余,当初的她有种萌芽的栀子花香,和同龄老师比起来倒也成熟几分。 她话不多,对谁都很客气,却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她好像记不住学生的名字。上课踩点到,下课准时走,如果不刻意见面的话,很少会在学校里遇到她。作业也布置得极少,且从不严查,交上去的就给细致的反馈,不交作业的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所以禾溯一开始对这位老师的印象,就是一朵漂亮又疏离的白色小花,再无其他了。 “她有对象吗?”高瘦老师问道。人们总关心别人是否名花有主。 “不清楚呢。”禾溯捏了捏手机壳,说了句实话。 “我感觉人家不像缺人追求的样子。”vivi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但她看起来对恋爱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有对下班的巨大渴望。” “你才刚见到人家一天。”夹在中间的短发女老师笑了起来,她叫姗姗,教历史。 黎桦有对象吗?单从外貌看起来,还真的难以得出答案,禾溯只知道她没带戒指。但三十岁的女人,就算有过恋爱关系,也是无比正常的事情,她并不打算过问。 傍晚的大路上川流不息,禾溯又开始神游天外,车上八卦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她希望这辆车子一直开下去,这样她也不用从精神世界的深处醒来。 “小禾老师,你有没有对象呀?”高瘦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这种真心话大冒险的问题,留着待会儿酒桌上再问啦!¨vivi一边挥拳,一边起哄。 禾溯刚准备澄清,手机突然¨叮¨了一声,一个好几年没有出现的联系人赫然弹了出来。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纯青色的头像,严肃的全名备注,上一次聊天是2019年,无关痛痒的一句春节快乐。 黎桦:我快到家了,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黎桦:我和祝老师得对你的工作安全负责,所以你要喝酒的话,记得悠着点儿。 小汽车也在这个时候开到了酒吧门口。禾溯把屏幕一灭,推开车门,对车里的人说:“到了,走吧。” 她们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从墨蓝走进昏暗,从清醒潜入迷醉。 觥筹交错,明暗交织。工作日的傍晚没什么人来喝酒,少了那些凝视和嘈杂,所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们喝得十分畅快。几杯下肚,大家都有些微醺,加上年龄本就相仿,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马上就打开了。 骰子甩得叮当响,酒瓶的瓶口转到禾溯面前。抛给她的问题又是被问烂了的,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噢,没有吗,那你形容一下你之前喜欢过的人。她发现哪怕人进了,问出来的问题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没头脑。啧,年纪轻轻的,怎么那么老成,都不谈恋爱的吗?只喜欢过一个?还是高中的时候?记不清了?我们可不管,你就给我们讲讲那一个。 禾溯撑着脑袋,从混沌的记忆里搜肠刮肚,她摆手说记不得啦,拿起一杯马天尼就灌了下去。 chapter5(校园)过敏原 禾溯觉得黎桦的自来熟很没有道理,就像当年一样,一言不发地挤入自己的生活,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宣告对她的熟悉。她对过去的种种闭口不提,毫不在意六年来的空白,这一点都不公平。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零一七年。禾溯在中考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进荔川外国语。这所在市里排前四的学校以其文科教育、外语实力的雄厚和全市最多的保送名额而闻名。 沾了外国语三个字的学校基本都和国际接轨,这也符合禾秀之的教育理念,她总让女儿打开格局、培养能力,以后去外面的世界多看看。 八月中旬,禾溯穿着蓝白校服,推着一个大行李箱,来到了红砖城堡的门口。新生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成群,但禾溯的初中同学大多选择了理科强校,所以她在新校园里并不认识什么人。 她在穿着红的学姐带领下来到了自己的班,高一(2)班,位于一号教学楼的二楼。走进去,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处于教室中间的座位坐下。讲台上一个高挑的女人拿着一张签到表朝她走来,这是班主任秦秋。 秦秋留着利落的一刀切短发,五官清丽,穿着剪裁得当的卡其色西装,踩着一双黑色小猫跟,看着气场相当强大。 “禾溯?”秦秋看着手里的表。 “是我,老师。” “好名字。”秦秋笑笑,转身走了。 人陆陆续续涌进班里。禾溯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都是女生,大家脸上洋溢着友善美好的笑容。秦秋拍拍手掌,开始自我介绍,按例讲了些班规校规。 禾溯了解到,秦秋是历史老师,看着严肃,实则讲话笑梗连篇,北师大历史系科班毕业。她自己说是嫌弃老家的沙尘暴总迷眼睛,就坐着飞机来到有海的荔川教书了。 紧接着,禾溯看到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笔袋里的拍立得照片。同桌压低嗓音,惊奇地说:“你也喜欢打雷姐?”。禾溯转过头,看到同桌的眼睛里全是找到同好的喜悦。 “对,我很喜欢她的歌。” “我也喜欢!你这个照片是周边吗?” “没有啦,我自己打印的。” “好帅,我这周回家也要自己打印。” “你叫什么名字?”禾溯问。 “我叫谭水!我住603宿舍。” “好巧!”禾溯捂住嘴。“我也住603,我叫禾溯。禾苗的禾,回溯的溯。” “你好漂亮,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禾溯失笑,分明眼前的女孩更漂亮一些。 “当然没问题。” 那天,她们坐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两个人站在一起总会很显眼,秦秋就派她俩去搬教务处搬教科书。期间一个男生撸起袖子说,女孩儿没力气搬书,还是他来吧。秦秋往男生手里递了个扫把,指挥他扫地去,把教室弄得干干净净也是一种光荣。谭水剐他一眼,昂首挺胸地走去教务处了。 之后,她们一起吃了食堂。她们聊起了各自的初中学校,再一次发现她们都在泽田区读的初中。 谭水一边吃饭,一边说:“我告诉你两个秘密。第一个就是我家里养了两只小猫。” “这也能算秘密吗?” “那当然了,那可是小猫。” “好吧,你很厉害。”禾溯觉得这人有意思得很,“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谭水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有一只猫还是小流浪呢,我从小区花坛里偷偷抱回家的,不然就有捕猫队要把它抓走了。” 禾溯认真地说:“好吧,那你真的很厉害!” 晚上她们一同回到宿舍,一起收拾好屋子,一块儿和另外两个室友打了招呼。谭水偷偷带了p3,她提前下载好了整张《stforlife》专辑。空调嗡嗡作响,室友还在浴室里冲凉,门外拖鞋声噼里啪啦个不停。她们躺在床上,谭水带左耳耳机,禾溯带右耳耳机,在复古油画般的歌声里度过了本该紧张忧虑的第一晚。 于是禾溯交到了高中生涯的第一个朋友,后来的人生中也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她永远都记得高中的第一天,她的第一个同桌名叫谭水,谭水有一头柔顺的长发和一双是湿润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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