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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杏儿和石默的婚期定在了四月,趁着地里还不算太忙,抓紧把这婚事办了。 这婚事年后就开始准备起来了,程杏儿这边嫁衣是现成的,她以前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给自己做了,只是之前没用上而已。 至于石默这个新郎官的喜服,他家里头没人帮他操持,孙姨娘心疼他,这事就帮他包办了。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重新买些红布,给他量身后裁剪做新的也来得及。 四月的天,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花开的甜味。 程家上下都在忙活程杏儿的婚事。钱氏列了长长的单子,红纸、喜烛、鞭炮、糖果、点心,样样都得置办。程莲香主动揽了去镇上采买的活儿,说自己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跑跑腿。 安哥儿年岁小,是个对事物好奇的年纪,而且还是个小馋猫,非要跟着去。 “娘,我也去!我也去!”她拽着程莲香的衣角,小脸仰得高高的,“上回集上娘给我买了糖人,这回还买!” 程莲香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上回差点把你丢了,你忘了?” 上次去镇上,程莲香一转眼找不到安哥儿,急得差点哭出来,好在后面在一个糖人摊子那里找到了,可把她气坏了,回来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安哥儿撅着嘴道:“娘,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放心,去了镇上我一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程莲香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你才多大就会用成语了?寸步不离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小舅舅可是教过我的!” 他这么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把程莲香逗得笑了起来,最后无奈说道:“那你跟着娘一块去,但是不准馋嘴偷跑,知道了吗?” 安哥儿笑的眼睛弯弯,声音稚气的说知道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 四月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程莲香按着单子,一样一样地买。安哥儿跟在后头,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买完了东西,程莲香数了数,还差一样,那就是红纸。她娘特意交代了,要那种印了金粉的,喜庆。虽然各种价格要比寻常的红纸要贵一些,但成亲是人一辈子的大事,用贵些的也不算什么。 卖红纸的铺子在镇子东头,要穿过一条窄巷子。 程莲香给安哥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哄他乖,然后牵着他往里走,刚拐过巷口,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马惊了!” 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牲口受了惊,横冲直撞,车上的箱子摇摇欲坠。街上的人尖叫着往两边躲。 程莲香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把安哥儿往身后一拽,死死抱住。 骡车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 他几步跨到骡车前,一把抓住缰绳,整个人被拖出去好几步,鞋子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骡子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下来。 那男人猛地一拧身,借力把骡头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抄起路边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骡子惊得往旁边偏了偏,蹄子落在程莲香身侧不到两步的地方,青石板都被砸裂了一道缝。 那男人死死拽住缰绳,额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硬生生把骡子按住了。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叫起来:“好!好身手!” 骡车的主人从后头跑过来,满头大汗,连连道谢。那男人松开缰绳,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程莲香抱着安哥儿,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安哥儿被吓住了,小脸煞白,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转过身来,他很高,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脚下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快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沉默不说话的时候还有一股凶相。 他的颧骨有些高,下颌线条硬朗,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已经发白了,可见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程莲香和安哥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事了。”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些哑。 程莲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安哥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他扑进程莲香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怕……” 程莲香紧紧抱着他,安抚着他的背,也紧张的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一时之间竟忘了向这位勇士道谢。 那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拽缰绳的时候,掌心被勒出了一道红印,正往外渗血。 他把手背到身后,准备转身回去。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认出那男人来。 “周镖师?你不是在走镖吗?怎么在这儿?”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刚回来。路过。” 货郎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前阵子……在沧州出了事?” 那男人的目光暗了暗,没接话。 货郎讪讪地住了嘴,挑着担子走了。 程莲香抱着安哥儿站起来,腿还在抖。她看着那男人,小心道谢:“多谢……多谢恩公……” 那男人摇摇头,“不必。” 他转身要走,安哥儿忽然从程莲香怀里探出头来,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叔叔……” 那男人停下脚步。 安哥儿抽抽搭搭地说:“叔叔好厉害……把马按住了……” 那男人看着这个刚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哥儿,脸上的冷硬忽然化开了一些。他蹲下来,跟他平视。 “不怕了?” 安哥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那男人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看着对方圆溜溜的眼睛,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鬼使神差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安哥儿。 是个小小的木头哨子,打磨得很光滑,上头刻着一朵简单的小花。 安哥儿眼睛亮了,忘了哭。 “给我的?” 那男人点点头。 “压惊的。” 安哥儿接过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嘟”的一声,清脆响亮。他破涕为笑。 “谢谢叔叔!” 那男人站起来,看了程莲香一眼,语气冷硬:“往后出门,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很快就不见了。 程莲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安哥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叔叔走了。” 程莲香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安哥儿举着那只哨子,笑得很开心。 程莲香忽然想起货郎刚才说的话,“沧州出了事”。 她不知道沧州在哪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可她记得那男人蹲下来跟安哥儿说话时的样子。那么大的一个人,蹲得低低的,跟一个小孩子平视,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她低下头,牵着安哥儿往家走。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事情真是虚惊一场,把她吓到了。 镇子另一头,周凛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同行的镖师老赵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周凛点点头。 老赵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沧州那事,你不必太往心里去。那是对方有错在先,分明就是他实力不济,想杀人反被砍了,官府都判了,谁还能说什么?” 周凛没说话。 老赵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救人。那几个人先动的手,你不过是还手……谁知道会出人命。坐了一年牢,够了。” 周凛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他的心却有些沉闷。 “我不是在想那事。” 老赵愣了一下:“那你想什么?” 周凛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街中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可还是把孩子护得死死的。那孩子在她怀里哭,她自己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可她的手,一直稳稳地按在孩子的背上。 “没什么。”他转身进了客栈。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狐疑地挠了挠头。 程莲香回到家,安哥儿已经把那哨子吹了一路。他小孩子心性,事情来的快忘的也快,没多久他就把集市上差点受伤的事抛在了脑后。 程穗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安哥儿手里的哨子,好奇地问:“二姐,这哨子哪儿来的?” 程莲香把东西放下,淡淡道:“路上有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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