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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程家那片荒田一片金黄。 那些苗经过一场雨,又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方家那边,五十八两银子一分不少地送了过来。 是方家找了个亲戚送来的,低着头,灰溜溜的,放下银子就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程万山捧着那包银子,站在院子里,手都在抖。 钱氏走过来,看着那包银子,眼眶也红了。 “老爷……”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把那包银子往怀里一揣。 “走,去给石家送谢礼。” 钱氏愣了一下:“送什么?” 程万山一摆手:“打了两拳,怎么也得送两刀肉!”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万山笑了,“晚上加菜!” 刘家村那边,罗丰也听说了程家这桩官司。 消息是刘秀才带回来的。他去县里办事,听人议论了一路,回来就直奔罗丰的书房。 “先生,您那小弟子家,官司打赢了!” 罗丰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眉毛微微一动。 “哦?细说说。” 刘秀才把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方家母子如何在公堂上哑口无言,县令如何当堂宣判,那五十八两银子如何当场判给程家,方文轩如何灰头土脸地走出县衙。 “听说那方家小子现在名声扫地,很是丢人呢!” 罗丰听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刚停,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闪闪发亮。 罗丰望着那片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运道,倒是不错。” 刘秀才凑过来,笑道:“先生,您这是夸程愫呢?” 罗丰没接话,只是背着手,望着窗外。 他心里清楚,那孩子能赢官司,靠的不只是运道。 证据确凿,占理,这是其一。可这世上,占理的人多了,能赢的却不一定都是占理的。方家背后有主簿撑着,换了别人,就算占理,也不一定能讨回公道。 可那孩子偏偏赢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老天爷都站在他那边。 罗丰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这个小弟子,他没看走眼。 不但聪明,有天赋,还踏实,肯吃苦。读书读到点子上,种田种到田里头。十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更难得的是,那孩子眼里有光。 不是读书人的清高,不是穷人家的卑微,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要。 罗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有些人种田种成了老黄牛,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可那孩子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罗丰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那叫“根骨”。 罗丰想起那日在刘家门口,他考校那孩子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机灵,会说话,懂道理。可这几个月下来,他越来越发现,那孩子不只是机灵。 他是真有悟性。 读书,一点就透。种田,能举一反三。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家里那些烂摊子,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愣是扛起来了。 罗丰忽然有些庆幸,庆幸那天在刘家门口多看了一眼,庆幸自己开了口,收了这个小弟子。 “先生?”刘秀才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您怎么了?” 罗丰回过神来,摆摆手。 “没什么。”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书,却看不进去,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省了我一桩事。” 刘秀才没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罗丰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刘秀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罗丰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要是那县令真敢从中作梗,把官司断输了,他罗丰得找那县令论论是非! 好在那孩子争气,压根用不上他。 熟悉罗丰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极少管闲事,但如果是他的人,他最是护犊子。 周广志还不知道刘家村住了个当朝大儒,而且在杏坛颇有声望。幸好他这次秉公断案,不然这官路怕是要没法往前走了。 …… 程家村那边,一场雨后,那片荒田彻底变了样。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愫儿,你瞅瞅,这长得,比别家的都快!” 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块土,往太阳底下照了照,又用舌头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蹲下来问:“怎么样?”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点点头。 “土肥了,苗壮了。这场雨来得正好,再过些日子,就能间苗了。” 程万山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儿子说好,那就是好。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绿,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他蹲在这片地边上,看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心里全是绝望。他以为程家完了,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现在呢? 地翻了,绿肥种了,苗长出来了,官司赢了,银子也回来了。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在旁边,看着那片苗,啧啧称奇。 “程三叔,您家这地,是真养出来了!瞅瞅这苗,比村口崔婶家那块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 程富田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俺表叔前两天还念叨,说早知道程家这法子管用,当初就该跟着学学。” 程万山听了,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可他还是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瞎折腾。” 程有田咧嘴一笑:“瞎折腾能折腾成这样?程三叔,您就别谦虚了。” 程万山笑着,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田埂上的小儿子。 阳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些本事?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儿子。 这就够了。 县城里的周广志一直派人盯着程家荒田这边的动静,听说了荒田里的苗苗经过这一场大雨长势喜人的消息,觉得时机到了,赶紧派人过去了。 消息传到程家村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程万山正在地里忙活,程有田忽然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程老爷!程老爷!来人了!来大官了!” 程万山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啥?啥大官?” 程有田喘着气,比比划划:“县衙的!他说他是县衙书吏!姓陈。还带着两个老头,看着像是有来头的!说是要找程家小弟!” 程万山愣了一愣,随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村里跑。 跑到家门口,果然看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头的正是陈书吏,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笑。他身后站着两个老者,都是五十来岁的模样,穿着朴素,可那神态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钱氏正在院子里招呼,见程万山回来,连忙迎上来。 “老爷,这几位说是县衙来的,要找九郎……” 程万山连忙上前,拱手道:“不知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书吏摆摆手,笑道:“程老爷不必多礼。下官今日前来,是奉县令大人之命,专程拜访令郎的。” 程万山愣住了。 “拜访……拜访愫儿?” 陈书吏点点头,指了指身后那两位老者。 “这两位是县衙里专管农事的老人,一位姓郑,一位姓孙,在农事上都有几十年的经验。县令大人听说令郎改良荒田颇有成效,特命我等前来请教。” 程万山一听“请教”二字,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县衙的人,来请教他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钱氏在一旁轻声道:“陈书吏,真是不巧,我儿子今儿一早就去刘家村罗先生那儿读书了,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陈书吏笑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程万山连忙道:“那怎么行!几位远道而来,快请进屋坐,喝杯茶,歇歇脚。”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堂屋里让,又吩咐钱氏快去烧水泡茶。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人也不推辞,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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