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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通鉴》残本,字迹还算工整,缺了卷十三到卷十八,不影响前后读。三册,一百二十文。” 程愫又问了那册《食货志》,掌柜说单卖,三十文。《左传节选》厚些,五十文。 三本,拢共二百文。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把《左传节选》轻轻放回架上。 “先要这两本。” 他把《通鉴》残本和《食货志》往前推了推,“《通鉴》一百二十文,《食货志》三十文,共一百五十文。掌柜,能再少些么?” 掌柜的叹口气:“手抄本利薄,实在少不了。这样罢,《食货志》算你二十五文,拢共一百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程愫付完钱,还剩下二百零三文。 林宣把两本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书脊的线有些松了,他小心地用指腹按了按,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刚踏出书铺门槛,迎面便撞上几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我说这是谁呢,这不是程家那位小少爷么?” “他现在就是一破落户,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这些声音拖腔拉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明裕听见别人跟他说程愫在这里买书时他还不信,赶过来一看,还真是他。 “有什么事吗?”程愫冷声道。 周明裕比程愫大了四岁,与林宣年纪相仿。林宣长得好看,他从小就喜欢。可惜他是程愫的童养夫郎。林宣也处处避着他,让他看程愫更不爽。 从前在镇上他总与程愫互相攀比,两人结下了不少梁子。听说程家破产回了乡下,他不知有多高兴,就是可惜没看到程愫的落魄样。 “听说你家败了,搬回乡下去了。怎么,乡下还买不着纸墨,非得大老远跑镇上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附和,哈哈大笑。 周明裕往前又迈一步,低头睨着他怀里那两本书的封面,念出声来:“《通鉴》残本?还有《食货志》?” 他像是看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身后两人道,“看见没?一个被陈夫子拒收的人,在这儿买《通鉴》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支持 “程愫,你认得全这书里的字吗?” 周明裕伸手戳了戳那本《通鉴》的封皮,“还是说,买回去摆在灶台边上,当辟邪的黄历用?” “我听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巴巴地提着束脩去拜陈夫子,人家说你品行不好,当即就给你拒了。怎么,程家少爷当了这许多年,还当自己是从前那呼奴唤婢的光景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专往最软的肉里扎。 街边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往这边张望。 林宣之前一直沉默地站在程愫身侧,可对方说的这些难听话,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程愫前面,“周明裕,你太过分了!” 周明裕愣了愣,他刚才一直顾着将矛头指向程愫,压根就没打量旁边的人。这会儿听见对方说话,这才扭头看向旁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周明裕呆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镇上有庙会,他坐在自家包下的茶楼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无意间往楼下望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少年跟在程家那矮子身后,穿着青布衣衫,脊背却挺得像山里的杉木。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隔着一层楼高的喧嚷,却也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程愫的童养夫郎。 童养夫郎。 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许久。 他本来还找机会在街上堵过他几回,可都被程愫这小子挡回去了,后来林宣便很少出门了。直到程家落魄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专门派人给他送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周家做事,还愿意为他赎身,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他气的牙痒痒,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程愫那个小屁孩,值得他这么护着!真是岂有此理! 周明裕忽然笑起来。那笑不再是方才对程愫的轻蔑,里面掺着阴鸷,还有志在必得里裹着的嫉妒。 “我说程愫,”话说半截,他不再对着程愫,而是侧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宣脸上,“你挡什么?我又不打你家少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宣没退。 周明裕离他更近了些,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描到下颌,毫不掩饰,像在估量一件落进尘埃的珍玩。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程愫耳朵里:“林宣,宣哥儿,长成这样,跟着个废物穷酸,荒山野地里刨食,图什么?” 林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明裕看见了,以为得逞,语气更添几分循循善诱的伪善: “我打听过你。你五岁被卖进程家,名义上是童养夫郎,实际上不就是个白给的苦力?程家如今什么光景?几十亩荒地,一群妇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加上这个……” 他朝程愫看去,“加上这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货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 “你跟了我,我周家不比你那破落户强百倍?” 街上骤然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路人交换眼神,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当众抢人了。 林宣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的敌意,维护道:“九郎不是废物,你怎知他考不上秀才?还有,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从前总是爱在街上堵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会不会看他笑话,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还总是自顾自的给他写信,信上还写一些暧昧露骨的话,叫人羞愤不已。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的还来纠缠!竟然还在这里当众说这些羞辱人,真是个讨厌的人! 周明裕本来还要再添几句“跟着我穿绸缎、吃细粮”之类的许诺,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林宣却当众拒绝了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程愫忽然从林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上前,没有怒骂,甚至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宣身侧,平平开口: “周明裕。”声音不大,却像一块薄冰,压住了满街嘈杂。 周明裕抬头看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碍事的穷小子,怎么还不识趣地滚开? “阿宣哥是我程家的人,不是我程家的物件。” 他看着周明裕,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程愫无话可说。” “但你若觉着当街贬损我几句,就能显得自己比他高一等,”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那你这十四年,大约只长了岁数。” 周明裕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比方才那几句软中带硬的讥讽狠多了,直接捅进他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十四岁的年纪,比程愫还大了四岁,处处讥讽程愫考不上秀才,可他这个年纪还没考上童生,在镇上学子里一样抬不起头。程愫一个十岁的落魄户,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只长岁数不长进! 周明裕攥紧扇子,青筋在额角跳起,正要发作,一旁的林宣,忽然开口,“周少爷,我不跟你。” 像是配合程愫刚才说的话一般,这几个字落在周明裕的耳中,仿佛人家早有名分的小两口夫唱夫随似的。 程愫仰头看了林宣一眼。 林宣没有看他。但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往程愫那边偏了一寸。 程愫垂下眼,把怀里的书又抱紧了些。 “走吧。”他对林宣说。 林宣“嗯”了一声,把那竹篓往肩上挎了挎。 两个少年并肩转身,朝街口走去。 身后,周明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当众拂了面子的羞恼:“林宣!你一个童养夫郎,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跟着程愫那废物,你图什么?图他家那几十亩荒地,还是图他那永远考不上的功名!” 林宣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街上围观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周明裕喘着粗气,等着他回头,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动摇。 林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凿进青石板里: “他是我家人。” 五个字。 周明裕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倒是程愫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周明裕,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有心气儿的。被人追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连带着阿宣哥还被人看不起,他心里强压的一股火气又窜高了几分。 “周明裕,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周明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小爷有什么不敢的?你想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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