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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乐手一颤,烧着的半截烟从不听使唤的指缝间掉下去,他的眼睛也跟着往下看。 ……梁雪明。 梁雪明站在一楼的阳台里,仰着头对他说: “虞明乐,下来一下。” 解约 农庄给提供的衣服是统一网购的新中式款,合襟领,胸前靠下的位置带一个外盘扣。无论什么气质身材,穿上都变得像茶餐厅跑堂店小二,或者早市上卖果木烤鸭的阿婶。 梁雪明表情认真,脸又实在好看,配上这样的短袖短裤,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虞明乐也穿得同样滑稽。 虞明乐慢吞吞下楼梯,搭着扶手站了站,才走到梁雪明近前。 方才不小心掉下来的烟落在梁雪明脚边不远处,阳台的地板满是水汽,已经将烟头的火星浸泡熄灭了。 虞明乐同步扬起笑脸与视线,先看到梁雪明胸前绣着的、农庄的名字——青云开,标准的打印体燕尾隶书。虞明乐的视线又往上移,看到梁雪明的眼睛。 “干嘛,这里禁止吸烟,要我过来交罚款啊?” 虞明乐迈步往阳台围栏处走,梁雪明跟过来,说:“不用交罚款,但你真的少抽点。” 夜色黑而浓稠,安静得连声虫鸣都没有,风在人与人的空隙之间穿拂。 世界好像突然间变得只有方寸大小,只剩下虞明乐和站在他身边的梁雪明。 虞明乐极为含混地嗯了两声,他转回身,看了一眼梁雪明的脸,又错开视线,看嵌到地砖缝隙里的,那枚泡涨起来、滤嘴的棉絮软烂不堪的烟头。 虞明乐抿了好一会儿嘴,压着嗓子开口:“……梁雪明,你睡不着啊。” 他也不看梁雪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是叫我下来闲聊,还是有话要讲?” 虞明乐等了一阵,梁雪明却没回话。 又有一场雨要来了,扑在身上的风开始有腥而沉闷的潮气。虞明乐感觉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在撞,撞在肋骨上,又撞到嗓子眼,他蹙着眉抬起眼来,不知道是催促还是恳求似得,唤: “梁雪明……?” 梁雪明刚刚一直望着远处的雨夜,虞明乐叫他两声,他就回过头来了。 天太黑、太暗了,没有灯,也没有一点儿光。梁雪明的睫毛罩在他的眼睛上,哪怕被风吹得稍微揿起一点点缝隙,也黑得深不见底,让人心慌。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忽然向他抬了下手。 梁雪明轻轻托了一下虞明乐的手腕,虞明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梁雪明带着,搭在了阳台的围栏上。 围栏涂抹了仿瓷质的漆,溅得都是水,凉得像一块儿正在不断化开的冰。 梁雪明低声说:“你还是扶一下。” 说完,梁雪明撤回了手,他看着虞明乐,站着,微微张开了嘴。 虞明乐忽然不想听见梁雪明说话。 他想让梁雪明什么都不要讲,虞明乐张开口,失声叫了一声“梁——”,他音节拖太长了,第二个字还没挤出来,就听见梁雪明对他说: “我想解约了。” - “我要离婚。” 距离2018年结束还剩一个多月,初雪降临渊海。 这场雪落得太早了,早到没人不觉得新鲜离奇。路边红枫银杏的叶子原本还摇摇晃晃抱在枝梢尖处,一眨眼就被雪打坠下来,枯黄发褐的颜色与白成霜块样子的雪粉均匀搅拌在一起,有人或者车踩碾过去,混成一坨又一坨的烂泥。 芸香别庭仿古的瓦片檐下方甚至聚出了尖利的冰凌,当真宛若诗中写的玉龙爪牙。在一层客厅里,在梁雪明的身后,那扇落地窗就像巨大的玻璃屏幕,菲佣们忙碌打扫的身影出现在窗上,又被光照将剪影投落地面,成为一出冗杂又无聊的默剧。 虞明乐双手搭在开放厨房的置物台上,他锁骨的上方还有梁雪明十几个小时前留下的印,经过一夜忽略而有些发炎,正凹凸不平地红肿起来。 梁雪明神色淡淡地站在原地,对虞明乐说: “合约里写的每年一百次,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了。不能放我走么?” 虞明乐的侧脸的影子落在厨房区域的冷藏柜上,从面无表情到微微惊讶,而后,虞明乐就拱弯眼睛,笑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怎么样。虞明乐的鼻腔里,咽喉里,乃至于眼眶里,从这一个瞬间开始,都发热、发疼、发胀。 这时候流鼻血出来会显得没气势,虞明乐短促地吸了一下顶出酸意来的鼻子,问: “原来你一直记着数呢啊,梁雪明?” 虞明乐眯着眼睛,笑着问梁雪明:“‘超额完成任务’是吧,那昨晚是第几次?梁雪明,昨晚是你艹我的第几次啊?!” 虞明乐感觉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他气得身体发抖,说话声音就也跟着颤。虞明乐想问问梁雪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是从第一次就开始了,还是从说要冷静开始、从说要分手开始的。 ——在他已经默认两个人复合、重又如胶似漆的时候,在他认为梁雪明是真的把他爱到心里,才每一次都满足他、都任凭他予取予求了。 虞明乐实打实地多幸福了一阵子。 好短,又好长的一阵子呢。 梁雪明没回答虞明乐的话。 梁雪明站在虞明乐的面前,他只是说: “虞明乐,我想要一点自由。” - “对赌合同里规定的金额,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能让我走么?” 不知道是又下起雨来的声音,还是虫子的叫声,又或者青蛙的叫声,在虞明乐的耳边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梁雪明就站在虞明乐的面前,梁雪明说: “抱歉,虞总,我想要一点自由。” ——自由。 虞明乐看着梁雪明,他张开口,但嘴唇很干,虞明乐下意识舔了下唇,但舌头、口腔里也干得像刚被火烧过。 虞明乐笑了一声。 ——去他x的自由。 梁雪明低着头看他,虞明乐却不再看梁雪明了,他转回头来,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头也一点一点地低下去。虞明乐的双臂在冰凉的围栏上交错起来,互相扶着,他的手紧紧攥着栏杆,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好一阵。 虞明乐说:“真不错啊,梁雪明。猜到我可能接受不了是吧,还知道让我提前扶着点。” 梁雪明又说抱歉。 梁雪明道歉的声音不算很小,但是很轻,很低,听着像是真的有那么多诚恳与愧疚。 虞明乐低着头,闭着眼,他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八年之前没问出来的蠢问题: “……你能不能不走啊。” 虞明乐觉得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要被嗓子里黏着的涩意粘得囫囵含糊了,虞明乐又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梁雪明,你能不能别走。” 但雨下起来了。 雨声很是干脆,不小,也不黏,更不留情面,随意就把虞明乐的话打在地上,泡涨起来,软烂不堪。 阳台顶上没有单独伸出去的遮挡,不用风吹,雨就往虞明乐的身上打过来、砸过来。 梁雪明伸出手,攥了一把虞明乐的手臂,还是用平淡的口吻,说:“站回来点。” 虞明乐被梁雪明拉起来。 虞明乐看着梁雪明,眼睛细细地、细细地描;他想往后退一步,哪怕退半步。但两边腿与脚哪个都没力气,在原地钉死了,一动也不能动。 梁雪明手上用了点力气,虞明乐跟着他趔趄了几步。 雨浇不到他们了,梁雪明想松开手,虞明乐猛地抬起手来,攥住了梁雪明的手腕。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倾身,梁雪明大概是察觉到虞明乐的意图,微微蹙起眉,后退了一步,又加上半步。 虞明乐的动作就冻住了。 他恍惚反应过来,却仍紧紧握着梁雪明的手腕。虞明乐笑了一下,开口讲: “……你要是累,就休假,就歇着,就调整。” 虞明乐又挑挑眉,用有些别扭的油滑腔调说:“你走了,我公司怎么办?梁雪明,论赚钱吸金,圈子里有几个人比得过你啊。 “你觉得合同不合理,是吗?那我们商量啊,那时候年纪小,我和你赌气,现在、现在不会了。 “你想去哪儿啊,梁雪明。” 虞明乐弯着眼睛挑着唇角,一副生意场上精明的样子,他一点儿也不诚恳地讲:“我可不能……可不想放你走了。” “你走了风行怎么办?要倒闭的,公司就指望你赚钱养着了。”虞明乐的话说出来一句就忘记上一句,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就只是说: “你先歇歇,好不好?我知道《金桔岭》和那个,南流景,给你压力太大了。反正《大抵押物》也没正式签,他们混账,他们吊着人逗弄,我们不陪他玩儿了,我们梁雪明是谁啊,大影帝,多少人举着剧本片子跪着要求你演呢,不稀得那群摆谱的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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