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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靠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谢晏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被一阵手机震动打破了。 随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裴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陆副会长昨晚在会所里被我们的人扣了,他手里有褚寒声从看守所里递出来的消息。 “褚寒声在里面还能递消息出来,”谢晏知说,“说明看守所那边也有人。” “裴凛会处理。”随云说。 谢晏知点了下头。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暮色里那棵老银杏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出边缘的轮廓。谢晏知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母亲走的那天,”谢晏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也是秋天。银杏叶刚开始黄,她站在学院门口,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低头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什么话?” 谢晏知沉默了一拍。暮色彻底暗了,书房里只剩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她说,”谢晏知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凌氏的人不能一直活在暗处。总有一天要回到光里来,要和一个喜欢的人好好相处。” 随云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谢晏知身边。谢晏知仰着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 随云伸手碰到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瘦削的颧骨,那里的皮肤很凉,被暮色浸透了。 随云的手掌贴上去时,谢晏知的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绷紧了,没躲。 随云说:“现在实现了?” 谢晏知看着他。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叠在一起。 谢晏知抬起手来覆住随云贴在他脸上的手,掌心压着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他的手很凉,随云的掌心是暖的,温度从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流过去。 谢晏知把随云的手从脸上拉下来,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指。 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随云的手,把随云的指尖凑到自己唇边。 那个触碰极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擦过指尖的表面,温热而干燥。 “对。”谢晏知说,声音低哑。 他松开随云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投在墙上的影子分不出彼此。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去,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谢晏知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浅。 “你的那些狗,”谢晏知说,“一个比一个盯得紧。” 随云看着他,没接话。谢晏知退后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随云一眼。 “早点睡,”谢晏知说,“明天还有硬仗。” 三天后,王室监察署的调查令正式下来了。 那天王都下了雨,把整座城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王宫正殿前面的广场被雨水浇得发亮,石板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宫殿尖顶的轮廓。 媒体比上次多了好几倍。 广场外围停满了车,车顶上架着摄像机,镜头全部对准了正殿大门。记者们穿着雨衣或撑着伞挤在警戒线外面,话筒和录音笔举成一片密密的丛林。 随云从车上下来时,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细密而凉,像一层极薄的湿纱覆在皮肤上。 谢晏知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上正殿的台阶。 雨越下越密,把石阶浇得湿滑,台阶走到一半时,随云听到了身后媒体区传来的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按快门,声音被雨幕削得模糊而密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谢晏知的手一直扣着他的手肘。 正殿的青铜门在两个人面前打开了。门轴的转动声在雨幕里沉闷而悠长,门后的廊道还是那么长,那么暗,石壁上历代国王的画像在昏暗中注视着他们。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道里交替响起,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节奏,一声叠着一声。 尽头的门开了。 国王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那份调查令的正式文书。他旁边站着王室监察署的署长,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高台侧面原本站着内务府秘书的位置空了,换了一个随云没见过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头低着。 谢晏知走到殿中央站定,行了那个随云见过的礼。随云站在他旁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调查令已经签发,”国王说,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涉案人员全部停职接受调查。褚家在本案中的所有关联人员和资产,全部冻结。凌氏的案子列为调查令第一号,即日启动复审。” 他拿起笔,在正式文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签完之后他把文书递给旁边的监察署长,署长接过去,从高台上走下来,把文书递到谢晏知面前。 谢晏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最后一页上盖着王室的正式印玺,旁边是国王的签名和监察署的副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指腹按着那枚印玺的鹰徽,按了很久。 随云看着他的侧脸。谢晏知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但随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极深极热,被那层清冷的外壳压着,压成了一层极薄的、随时要裂开的冰。 “凌氏当年走的时候,”国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来翻案,让我不要问为什么,直接签字。我签了。” 谢晏知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了。 “谢陛下。”谢晏知说。 两个人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国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凌氏的封号和领地,三天之内会恢复。你母亲的档案会从内务府移出来,重新归入王室正册。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凌氏族谱上,排在所有旁支前面。” 谢晏知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更大了。 雨幕从灰白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浇得湿透。 广场上的媒体区已经挤满了人,摄像机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正殿大门,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后面,话筒举成一片。随云和谢晏知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雨幕里爆出一片密集的快门声和喊声。 随云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雨丝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把衬衫打得透湿。他低头看着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镜头和人群,雨水从眉骨上淌下来,视线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 谢晏知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份文书。雨落在他的黑礼服上,把面料打得泛出一层湿光。他侧过头来看着随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透,里面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广场上密密麻麻的镜头。 “小云。”谢晏知说,声音被雨幕削得有些模糊。 随云侧过头来看着他。 谢晏知把那份文书举起来。 雨幕里,那枚王室的鹰徽印玺在文书最后一页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晏知举着那份文书面对着广场上所有的镜头,站得笔直。 雨落在文书上,把纸面打得透湿,但那些字迹和印玺被雨水浸透后反而更加清晰,墨色在湿纸上洇开,又凝住。 随云看着谢晏知的侧脸。雨水从他下颌线上淌下来,滴在黑礼服的领口上,把那一片布料洇得更深。 雨水把两个人的手都打湿了,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时,湿滑的触感让手指不容易扣紧,但谢晏知用力收拢了五指,把随云的手连同那份文书一起握住了。 谢晏知侧过头来看着他。 雨幕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片密密的帘,把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幕里撞在一起,只隔着一层雨帘的距离。 “……我回光里了。”谢晏知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随云抬起头来,面朝着广场上所有的镜头和人群,雨丝落在脸上,细密而凉。 他感觉到谢晏知的手在雨里握紧了他的手,湿滑的掌心贴着湿滑的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扣得死紧。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台阶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和那份被雨浇透的、昭告天下的文书。 三天之后,凌氏的封号和领地正式恢复。 随云和谢晏知回到圣缇亚那天,休斯利湖上又起了雾。 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湖面翻涌,把对岸的树影和远山吞成一片模糊的灰。 等再次回到庄园,庄园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雾里透出来,晕成一片毛茸茸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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