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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随云是那杆天平上他始终称不准的砝码,加多少都嫌轻,放哪里都不合适。 随云如他所想,接受了他邀请。 上帝保佑,他真觉得这个东方少年心软得要命。 而此刻,随云站在他面前。 近到卡斯克能看见他耳尖被风吹出的极淡的粉色。 他伸出手,在随云的手背上悬停了一瞬,最后轻轻一指。 “孩子们在等你。”卡斯克说。 随云只是淡淡地点头。 他的目光从卡斯克的脸上掠过,没有过多停留。 福利院里的其他宾客在小声交谈,可话题换了方向。 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卡斯克和随云的方向偏转。 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随云?” “比照片上还好看。” “听说他和卡斯克先生……”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没人敢继续说下去。 随云应当听见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工作人员端来的茶杯。 卡斯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介于“亲密”和“礼貌”之间。 他可以闻到随云身上极淡的茶香,不知是泡过的还是衣料里熏进去的,有些清苦。 他垂下眼看着随云的侧脸,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处皮肤薄到透出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卡斯克将这一幕和手机相册里那张图书馆的侧影叠在一起,发现这么久了,随云几乎没变。 一样的疏离,一样的难以靠近,一样的让他想多看几眼。 福利院的孩子们对东方面孔的好奇比那些员工们更直白。 随云刚踏进活动室的门,一群四五岁的小家伙就围了上来。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仰着脑袋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伸手去摸他西装外套的袖扣。 ”哥哥,你长得像故事书里的王子。”她脆生生开口。 随云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他礼貌性的回礼,“王子会从书里跑出来吗?” 女孩咯咯笑,身后几个孩子跟着涌上来,有人递纸船,有人塞糖果,有个男孩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巧克力,踮着脚尖要往随云手心里放。 随云没有拒绝,他弯下腰接那颗巧克力时,额前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露出后颈一截皮肤,白得晃眼。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叽叽喳喳。 “啊,哥哥你太好看了!” “是不是圣母玛利亚说的那种天使?” 卡斯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无意识地扬了一点,自己没察觉。 他看着随云蹲下身,和那个递巧克力的小男孩平视,用英文说了句“谢谢”。 那颗巧克力被随云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时指节微微隆起,骨相分明。 巧克力顿时变得像珠宝似的。 有个大胆的男孩忽然转头朝卡斯克喊:"卡斯克先生,他是你的朋友吗?" “……?” 卡斯克被猝不及防地问住。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随云一眼,而随云正低着头把巧克力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从容,像在处理一件文件,看不出任何对“朋友”这个称谓的期待或抗拒。 “是。”卡斯克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很重要的朋友。” 随云的手指在内袋边缘停了一下,短到卡斯克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随云抬起头来时,那双黑眼睛里的神色确实淡了一点点,像冰冷的湖面再次落了雪。 他怎么不知道卡斯克是他的朋友? 顶多算合作伙伴。 他没有看卡斯克,只是站起来对孩子们说:"去院子里玩吧。" 孩子们涌出去之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卡斯克站在随云侧后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侧过的脸。 “你说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随云忽然开口,他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清凌凌的。 卡斯克的心脏猛地一顿。 “是。”他说。 “我们才认识一天吧。” “我们很久之前见过。” “?” 这回轮到随云疑惑了。 随云终于偏过头来,他看了卡斯克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戒备,他在思考卡斯克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转身,望着院子里追皮球的孩子,说:“你对我了解多少?” 卡斯克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有很多答案。 入学时期、演讲的时候、比赛的视频…… 他只说:“比你以为的多。” “哦。” 随云没再接话,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们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可卡斯克觉得那个距离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大雨就是在这个瞬间砸下来的。 毫无征兆的,像天空被谁捅了个窟窿。 孩子们尖叫着往活动室跑,院长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招呼。 随云站在外侧,雨点迎面扑来的一刹那他本能地侧过身,但半边肩膀还是被浇透了。 黑色的头发瞬间贴住额头,水珠顺着他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流进眼眶里,他眯了一下眼。 “嘭。” 卡斯克已经撑开了伞,他走过来时伞面倾斜的角度几乎是条件反射,精准地将随云笼进干燥的范围内。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倾泻下来,在他们周围拉出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伞面下这一方被雨声包围的空间。 卡斯克低头时,视线从随云湿透的发顶滑到他的眉骨。 雨水正顺着那道凌厉的弧线往下淌,经过眼尾时被浓密的睫毛截住,凝成一小粒水珠挂在尖端,轻轻颤了一下才坠落,那张脸被雨水洗过之后白得近乎发光,唇色褪成极淡的粉。 卡斯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偏开目光,盯着远处活动室门口探出的几个孩子的小脑袋。 “你撑伞就好好撑。”随云突然说。 卡斯克没反应过来:“什么?” “伞。” 卡斯克低头看自己左肩,确实,深灰色的西装已经洇成近乎黑色,雨水正顺着袖管往下淌。他刚刚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把伞往自己方向回正了一寸,但随云又开口了:“不用。” “嗯?”卡斯克有些困惑了。 “你就这样撑着。”随云说,他的语气很淡,像在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反正你湿都湿了。” “行。”卡斯克哭笑不得。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将伞倾回去,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在他们侧边形成一道更急的雨帘。 随云站在他左手边,肩膀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卡斯克能看见雨水从随云后颈流进衣领深处。 “你不好奇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卡斯克忽然说。 “不。” 随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随云问。 “有我记得就够了。” 这句话落在雨声里,被冲得很淡,随云显然听见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卡斯克一眼,雨水从他眼睫上滴落,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两枚被雨水浸泡过的墨色石子。 他的目光在卡斯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奇怪的男人再加一…… 明明昨天还是那幅高高在上的样子。 送随云回别墅的路上,第二场雨落得更凶。车子驶过沿河公路时,雨刮器几乎来不及刮开前窗的水幕,河面被砸出白茫茫一片雾气。 随云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呼吸平稳,侧脸的轮廓被车窗上流淌的水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卡斯克坐在另一侧看他,目光从随云的眉心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在临摹一幅舍不得翻页的画。 “砰——” 枪声来的突然。 卡斯克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愤怒来得毫无道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为什么在他终于和随云并肩坐在同一辆车里、随云难得没有竖起全身的刺的时候,有人要来打断? 直到第二声枪响撞碎后车窗的瞬间,卡斯克已经扑过去了。 他的身体比理智快得多,左臂从随云腰后穿过去扣住他的脊背,右手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往自己胸口带。 他的力道大得近乎粗暴,随云的额头撞上他锁骨下方时发出一声闷响,卡斯克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他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随云被他压进座位深处时后背撞上座椅皮面,卡斯克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和皮面之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第三声枪响擦过卡斯克左肩外侧。 灼痛炸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只是把随云按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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