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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似乎到了半夜,天空仍然下着暴雨,本该紧闭的窗户被风吹裂开一个小口,凛冽的冬风顺着缝隙刮进室内,身体被冻得刺骨生寒。 柳姝仙不适地大力呼吸,坐起身子在一片黑暗中仔细摸索。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处温软,清浅的呼吸拂在指腹,嫩薄的肌肤在掌下轻微起伏。 柳姝仙将孩子抱进怀里,摸着包裹在他身上的厚实襁褓,倏地松了一口气。 千万不要被冻着了。 她苍白的手指捂住自己的唇,喉间溢出几声虚弱的闷咳,却是将目光放在怀中的婴孩身上,眼底的爱意似乎要化为实质,只想将心中怜爱尽数倾泻。 闪电骤然劈在窗前,冰冷的室内在一刹那充满苍白亮光,柳姝仙在这瞬间看清怀中婴孩的脸,恐惧在心底无限滋生。 闷雷伴随着嘶哑的尖叫响彻东山庄。 柳姝仙疯了一般地将怀中的孩子扔在床边,室内骤然点起灯火,老妪的声音响在床帏外,诡异又陌生。 “怎么了娘娘?” 她用手抱住自己肩膀,将身子重新埋入冰凉潮湿的被褥,只剩头露在外面,凌乱的青丝缠绕打结,糊满她的全脸。 “嬷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柳姝仙在昏暗火光中死死盯住床沿边的那一团襁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轻薄的纱帐被人撩开,老妪的身形背对火光,布满皱纹的脸隐入黑暗。 柳姝仙紧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惊惧的双眼看着老妪将孩子抱起来往这边递。 “这就是您的孩子啊。” 她盯着老妪出现在光亮里的脸,不是从小陪自己长大的嬷嬷,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柳姝仙目光变得空洞呆滞,嗓音嘶哑破碎,小声呢喃:“你又是谁。” 世界像是骤然换了一个,柳姝仙认为是自己疯了。 数股清泪自眼角流出,她带着无药可救的苦涩绝望缓缓下坠:“他们到哪里去了。” 老妪将孩子重新塞进她的怀里,带着她的手轻柔地晃动,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产阁外那么多人都听着呢,娘娘生了个皇子。” 她像是也觉得柳姝仙可怜,浑浊的眼里竟带了些动容的怜悯。 “娘娘只生了一个,能带出山庄的也只有一个。” 柳姝仙不傻,她听得明白。 她认命般地将怀中孩子搂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汹涌的泪水沾湿襁褓,柳姝仙哭得泣不成声,疼得无以复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害的可是皇子,我要告诉皇上……” 老妪站在床边看着她枯槁的头发,轻轻叹息一声。 “娘娘,您怀里抱的也是龙种啊。” 暴雨倾盆,整片天空像是烂了个窟窿,巨蟒般的闪电抽打云层,雨水如同决堤海潮下涌,顺着瓦片滴落在泥泞的土地。 柳姝仙瘫倒在床角,头颅无力地扭曲弯折。 她崩溃地哭泣抽噎,胃里翻滚似要作呕。 难怪太后要突然离宫,身隐山庄为百姓祈福;难怪她在怀孕后被随便找了个由头,送到这里休养;也难怪元遵要自己不要去西庄打搅……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的孩子也没有错。 “真恶心啊……”柳姝仙苍白冰凉的虎口掐上怀中婴孩的脆弱脖颈,眼泪流不尽似的滴落在毫无血色的皮肤。 她眼神枯涩,黯淡无光。 “孽种。” ———— 白沽丹走在柳姝仙身侧,狐裘上的毛顺着寒风拂上面颊,狭隘清冷的路径上只有她们二人。 “屹川今日在朝中商讨祭祀一事,不日将能布置仪仗入主东宫。” “元遵病入膏肓气息奄奄,柳姝仙,这太后的位子该你来坐了。” 空中的黑色云层散去,雷电消弭,残月晕出浅淡的轻薄光圈。 柳姝仙终于在此刻释然。 她轻轻嗅了嗅鼻尖萦绕的清冷梅香,浅笑道:“我很累了。” 二人沉默良久,发上别着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轻颤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恨他。” 白沽丹耳畔传来一声轻喃,怔愣片刻,又循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开得极艳的三株红梅,轻声道:“我也恨,他就要死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轻松地笑出声来,随后脚步轻快地往那边小跑。 鬓边已生出华发,却像是回到了十七岁如花般恣意明媚的年纪。 “这是你种的吗?” 柳姝仙远远地望着她轻轻摇头:“是陈家公子种在这儿的。” “元让喜欢他。” 白沽丹错愕地瞪大美目,随即了然笑起来:“这我倒是知道。都说皇室薄情,这一代却是生出个痴情种。” 周遭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思绪混沌飘忽不定。 柳姝仙呆愣地看着她的眉眼说不出话。 元让其实很像白沽丹,面部轮廓总有一抹神似。 她想起了一岁的元让,也是在这个苑子里,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白汤圆,坐在嬷嬷腿上朝自己伸出两只小手,唤她“娘”。 柳姝仙跟过去寻白沽丹,一声轻叹消散在刺骨的寒风梅香里。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的孩子也没有错。 同样的,元让也没有错。 入宫 京城的天变得实在是快,前几日还是不停地落大雪,如今天上却是连一颗雪粒也看不见。 陈朔安今日起得早,用了早膳便进了书房写册子。 再过几天学堂就得复学,身为夫子的他还没有调整好心态和作息。 青春没有售价,开学就在当下,他嘴里吃的果脯味同嚼蜡。 陈朔安长叹一声,盖上桌案上摆着的册子,拍了拍衣袖,向着书房外走得潇洒。 房门外倒是有些热闹,下人们扫雪的声音比除夕放炮声都大,叽里呱啦交头接耳,说到兴奋处还捂着嘴“嘎嘎”狂乐。 陈朔安:“……” 笑成这动静还有捂嘴的必要么? 陈敬贤在一旁也听得乐呵,手里不知道捧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吃得满头大汗。 陈朔安凑过去一瞧,不出他所料,还真是一碗白花花的汤圆。 元宵已经过去五天了,可他爹像是着了魔,每天雷打不动,必干两碗。 “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的下。” 他伸出手给陈敬贤捶着肩膀,眼睛看着飘扬在空中的细雪,小声腹诽。 “这味道不错,吃不腻啊。”陈敬贤笑呵呵的,“呼噜呼噜”一碗汤圆下肚,站起身又要往膳食房那边跑,“我再去盛一碗。” 这会儿起了大风,陈朔安被吹得半眯眼睛,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哆嗦着又往房里走。 前几日是元宵节,他一开始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回陈府。 吉利在房里收拾东西,看见他的身影便跑出来请他再等一等,说殿下马上从宫里回来。 陈朔安自然是乐意的,坐在凉亭里看吉利忙东忙西,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被搬上了府外停着的几辆马车里。 一旁吃雪的陈长赢甩了甩毛绒蓬松的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卧在他身上,傲人的重量压得他小腿发麻。 雪后初晴,光影斑驳。 大抵是因积雪消融,片刻功夫他就冻得双手冰凉,被赶回来的元让抱着往屋里走,等浑身烤得暖和了才披着件拖地的大氅出门。 等马车在陈府前停下,元让掐着他的腰,将人压进软榻里亲得凶狠。 陈朔安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丑媳妇见公婆心里紧张,便微张唇任他亲吻摆弄。 后颈的软肉被掐弄揉捏,陈朔安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喉间不可控地溢出一声轻吟,半睁着双湿润的鹿眼,用舌尖推拒元让的攻势,却被咬住下唇,一瞬间连呼吸都被卷走。 唇瓣紧贴,湿润的液体交融互换,元让犬牙叼着那瓣饱满湿红的唇,喉结上下攒动,胸腔的震感传至陈朔安的心脏。 “清乐还记得两年前的冬至吗?” 陈朔安眼角洇出难耐的湿痕,瘫在元让身下喘息不止。 他许久都没缓过神,迷蒙着双眼,只专心看着元让。 元让俯身含住他的唇珠,分外有耐心,一下又一下地吃着:“嗯?记得吗?” 陈朔安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被抱着坐进元让的怀里。 “记得……” 那是一个雪夜,他与那四个崽种吃了酒回来,发现元让就等在陈府门边。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挂在元让身上,哭着对他说了好多句“我想你”。 元让修长的指尖搭在他的后颈,张唇在那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深红的咬痕。 他黑沉的眼睛仔细描摹陈朔安后颈皮肉上的齿痕,满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陈朔安眼角的水意被温柔吻净,耳畔的声音变得柔和朦胧,还透着一丝魇足愉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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