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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言自方才起就一言不发,这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飞着飞着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游修时听力何其敏锐,闻声便看向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尚正言一拍脑门,探出头往下看了又看,随即回道:“前一阵子我们路过宗门附近,偶然看见其中数队下聘之人绵延不绝,悠悠长长竟有九百余里……” “沿途骏马雕鞍,礼盒重重,红绸飘飞,可谓是相当气派……” 他摸了摸下巴,又琢磨道:“如今世间成了这副模样,也不知这桩喜事,是否花好月圆,已成佳话?” 游修时闻言轻“嘶”一声,有一种没吃到瓜的懊恼感:“那时走得急,也没前去问那准新娘究竟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天川宗越来越近,晏望星眯眼深吸一口气,不禁被冷风刺得闷咳一声。 还不等他回神,肩颈上的裘领就被路沉生拉住,随后又在颈侧仔细拢紧。 他嗅见了其中的温香,轻轻呲了呲牙,便将落在唇侧的裘毛吹远。 “还有这种事呢。” 晏望星从裘领里探出脸,侧头看着他们笑道:“想来这对眷侣很是恩爱吧。” 路沉生闻言垂下长眸,指尖下意识地拨弄晏望星蜷在他手心的五指。 很是恩爱。 他眉眼平静,眸中却是隐隐含了柔和笑意。 晏望星低头,在路沉生宽阔肩脊上蹭了蹭。 鼻尖萦绕着熟悉冷香,他便转过眼,看着下方的天川宗宗门,随即开口。 “到了啊。” 回神了吗 眼前陈设熟悉,沿路小径尽数被灰雪覆盖,只留下几道宗人步行过后,又被飞雪掩盖的痕迹。 宗外是何光景众人已全然知晓,此时早已出宗,在山脚小城中庇护那处的百姓。 若非如此,凭借天川宗的重重防护,文止也不能轻易将文婉残魂送至此处。 晏望星右手掩于广袖之下,虎口紧握一柄长剑,冷兵器泛起的寒光将附近的一片灰雪映亮。 四周云雾缭绕,天川宗大门紧闭,门上铜环落满了积雪,里外都未曾有过一丝声音。 尚正言隔着衣袖搓了搓生起鸡皮疙瘩的胳膊,打了个寒颤,道:“好安静,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故意弄出了些声响,两只黑靴陷进雪里,来回上下蹦跶着。 耳边落下踩雪的咯吱声,明程看着眼前熟悉的门前布局,指尖微抬,众人眼前的大门便应声而开。 沿途空无一人,风雪呼啸着在枯萎落叶的林间穿梭。 不远处的山头一座又一座,皆是隐在了狂乱席卷的大雪里。 天川宗名下一共五座大峰。 乘风山,法归山,破极山,万宝山。 还有凌云。 此地正是明程所待的破极山,眼前便是一众体修用惯的练武场。 落雪覆盖住周遭安静站立的炼体人偶,冰冷雪花糊住它们无机质的漆黑眼珠,无端透出些许沉寂落寞。 晏望星以前在这东西上面吃过苦头,此时一眼看见上百件的炼体人偶,不禁有些牙酸。 不过也是回忆。 他抿唇笑了笑,沉下心使用灵力探查,察觉到此地并无异样,便迈开步子继续往里走。 周遭场景飞速变换,路沉生走在晏望星身侧,低头贪念般嗅了嗅他发间的温香。 “星星从前在这儿睡过懒觉。” 晏望星闻言怔愣抬头,顺着路沉生带笑的视线,也看向了不远处落在雪里的一处凉亭。 宛若昨日才发生过的事,他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楚。 那时候路沉生得了师尊命令,日日趁着空闲时间教他习剑。 晏望星性子慢,只想躲懒,一早便溜来这里,枕着石头,揪了一片大树叶盖在脸上,闭眼睡了个喷香的回笼觉。 彼时阳光热烈,凉亭内清风徐徐,耳边也响着盛夏的聒噪蝉鸣。 他蜷在被阳光照得微热的长椅上,微阖双眼迷迷糊糊转醒,脸上的树叶却早已被风吹得不见踪迹。 路沉生长身鹤立,正安静坐在他身侧,闻声垂眼,漆黑眸子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晏望星的眼看。 随即薄唇轻启。 “回神了吗。” 八年前的少年音色骤然与现在重合,晏望星心头一跳,抬眼陷进路沉生那双晕了温柔笑意的眸子里。 真的过去许久了。 他瘪瘪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情酸涩,只能往路沉生身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似是如此便能缓解心中情绪。 二人身形之间再无缝隙,路沉生揽紧身侧之人,将他肩头落着的冰雪尽数拭去。 晏望星的指尖从广袖中探出,一路往上,蜷进了路沉生的宽厚掌心里。 他张开手与师弟十指紧扣,随即正经神色,低声道:“文婉残魂气息已近,应是出现在了凌云山。” “我们先去看看。” 玄天院 凌云向来是仙尊们议事的主峰。 沿途不少房门大敞,其中的炉火早已熄灭,房中木香被寒气卷走,只留下一丝浅淡的余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本就静谧的空气越发沉寂,晏望星脚步一顿,眼前倏然出现漫天的浓白仙雾。 他抬眼望向周边,古木环绕着隐在云雾里,扭曲纠缠的枝干在暗沉天色中更显诡谲。 晏望星轻轻蹙眉,随后低下头,右手微抬,指腹便抵上身前的那座白玉拱门。 一声刺耳的“吱呀”响起。 明程偏过头,抬眸看了一眼门上悬着的石匾,不出所料瞧见了“玄天院”三个大字。 “是师祖的居所。” 他推开门领先走了进去,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却在和身后的众人说话:“我不久前来过一次,是为了找镇压府中瘴气的秘法。” “去到后院的时候,也凑巧看见了祠堂内供奉的生灵烛。” 明程勾唇笑了笑,一抬手勾住晏望星的肩膀:“若是没有这一遭,也不知你会被路沉生藏多久。” 晏望星仰脸笑得乖巧,左腿一抬,狠狠踩了路沉生的黑靴一脚,随即温声道:“他就是个混球。” 路沉生长眉略挑,笑了笑没说话。 尚正言将二人动作尽收眼底,平日里在姓路的那儿受了许多窝囊气,这会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去拱火:“这事儿路沉生做得特别不厚道。” “望星啊,”他一脸痛心疾首,捧着胸口装模作样道,“你可得好好罚他。” “必是要罚的。” 晏望星拍了拍胸脯,小脸骄矜仰起,此时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他温润的黑眸轻飘飘往路沉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正经神色:“不过需等要事尘埃落定,那时我再和他好好清算。” 耳畔倏地落下一声轻笑,晏望星抬眼看过去,却发现路沉生早已收敛。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被人逗弄般勾着玩儿。 不过此时并不是师兄教训师弟的好时候。 晏望星轻咳一声,余光瞥见檐角下垂挂的风铃,也听着耳边因门外吹进的风而骤然响起的刺耳声音。 此地说来巧妙,既有得道高人散发的独有仙气,也有数万阴魂聚集的鬼息。 想来是玄天院后面燃着的生灵烛所致。 他心下觉得奇怪,灵韵一族对此万分敏感,如今太阳穴也被这股怪异刺激得略微发胀。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弥漫开来,晏望星神色一凛,抬脚朝更深处走去。 若没猜错,文婉的残魂便会在后院的祠堂里。 虽不知文止动机如何,但布满生灵烛的祠堂绝对是接纳阴魂的好去处。 一眨眼的时间,众人便确定好目标。 明程周身罡气暴涨,以气护体,破开其间的重重白雾,带领其余人往后院飞速赶去。 周遭场景往后倒退,吸进鼻腔的气体冰凉,晏望星颈侧的雪白狐毛也沾上细小的雪珠。 众人一路向前,直至前方有了阻碍。 晏望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道由黑铁铸成的门扉,抬眸时,却与门边矗立的两尊兽类石像对上眼。 打哑谜 只此一瞥,便彻骨生寒。 明程以身开道,这一次来显然是轻车熟路。 他掠过门前的两道石像,闪身进入后院,坐落在其中的赫然是一间偌大祠堂。 那门楣上只挂了一盏风灯,灯火在劲风中摇曳,穿透白雾投出几道明暗光影。 晏望星看着那些黑影,耳边骤然响起低语般的轻声。 他立在原地,修长身形隐在迷雾里,风雪也自上至下滚落,将他淋成了一尊冰肌玉骨的雪人。 路沉生站至晏望星身侧,指尖落在他毛绒的额发,将上头细小的雪丝拂下。 晏望星正欲抬头看他,一转眼却他扣住手腕往身后带。 “文止目标实则在你,”路沉生垂眸,视线停留在晏望星面颊,过了许久才出声轻唤,“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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