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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叨。”　　果然还是这句，洛川低头嘿嘿笑了，他知道，梁辰嘴硬，却听话，和青春期的孩子不一样，他喜欢被人管着。　　有人管才证明这世界上并非只有他自己，那是童年在身上留下的烙印，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消失，他孤零零的来，要收获满满的人气儿。　　越多越好。　　就和临近过年时满大街的人一样。　　梁辰从补习班出来，是下午四点，他上了两节大课，英语和数学，午饭都是随便对付了一口，啃了个面包。　　但不觉得累，只觉得忙碌，和大街上提着年货着急回家的人一样，他脚步也开始匆忙起来。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乐了，声音昂扬的：“舅舅。”　　“你站那儿别动，别往前走了，对，就那儿，我马上到了，再往前就不让停车了。”　　梁辰登一下停在了原地，四处张望，眼神定格在某一处，笑意更深。　　他钻进了车子，坐在了副驾驶，扯着安全带，嘴里也没闲着：“舅舅，你怎么来了？不提前打个电话呢？以前舅妈都在十字路口那儿等我，那里停车方便。”　　舅妈并非家里的禁忌，常常会被说起，夫妻缘分尽了，可到底还是孩子的父母，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撕破脸，心里都清晰的知道，爱情变质，家散了，但情分还是有的，不至于老死不相见，反而也会因为芊芊经常联系。　　都是为了孩子。　　这话不是虚的，也没什么假意，都是应该的，舅妈也会和姥姥联系，嘱咐她注意身体，年纪大了，禁不住病，冬天更要加小心，千万别摔了。　　所以梁辰可以很自然的说起舅妈，不用顾忌着什么，舅舅也不甩脸子，只是感慨。　　“你舅妈真是辛苦了，不管多忙都带着你们上课下课，接送了那么久，我都没帮什么忙……明天我还来接你，就十字路口见。”　　“可别，”梁辰笑着摆手，“离家走路十多分钟，我溜溜达达就走回去，这边停车不方便，贴个罚单不值当。”　　舅舅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侧脸看他：“哟，会过日子啊。”　　“那当然，”梁辰声音扬起来，“姥姥教的。”　　姥姥的旧友回家乡，喊她和季爷爷去聚会，那个年纪的人，是见一面少一面，所以显得分外珍贵。　　梅姨也回老家了，三年没回去了，父母都老了，心里总归惦念，请了假，临走时姥姥给拿了很多礼品，还给包了个红包说是奖金。　　所以这两天，都是姥姥在做饭，有时候实在忙，就喊梁辰去店里吃一口，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才让舅舅来接他。　　舅舅把他带回了自己家，还是那个大房子，里面的摆设都没变，晾衣架上依然挂着衣服，屋子收拾的也干净整洁。　　梁辰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很久以后，他终于知道——烟火气。　　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做饭，清扫，聊天，看电视剧，那种嘈杂混乱但又安稳的烟火气。　　顺风路，逆风行　　舅舅做饭，梁辰打下手，挺简单的，牛肉面。　　牛肉还是舅妈临走时卤好切片分装冻在冰箱里的。　　汤也是一份一份冻好的，一小坨冰块，酱油色，放在锅里加热，把煮好的面放进汤里，加很多牛肉，最后撒点香菜就成了。　　香菜是梁辰切的。　　后来看不过去，面也是他煮的，舅舅实在手忙脚乱，一看就没正经干过活，这么简单的一顿饭也能摔碎碗，梁辰眉毛拧成了一个八字。　　“舅舅，舅舅，舅……”他大手一挥，“你去那边等着，我来。”　　冰箱里没什么青菜，梁辰翻到了一根黄瓜，就拌了个小菜，回头拿调料的时候，一头撞在舅舅的身上，这才发现，舅舅根本没离开厨房。　　慌张的搓着手，抱歉，还略带羞愧。　　“辰辰啊，不好意思啊，舅舅啊，实在是……太没用了。”　　梁辰一愣，旋即皱眉，对着长辈没留情面，甩了脸子，实在是大逆不道。　　“舅舅，你要是再说这话，我就告诉姥姥让她揍你。”　　没大没小的样子反而把舅舅逗乐了，一点气性都没有，慌忙摆手：“别告状别告状，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还打着圆场：“赶紧吃，一会儿面该坨了，这面啊，一看就香。”　　两个人都饿了，吃完不过十分钟，拌黄瓜里连个蒜末都没剩下，完全光盘。　　舅舅很自然的挽起了袖子，端着碗筷去洗，也不知道为什么，梁辰没像以前一样去争，没动身，就那么坐着。　　餐厅紧挨着厨房，水声滴滴答答，梁辰扭过身去，看着舅舅，声音很郑重。　　“舅舅，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你有文化，是大学老师，你带过的学生全夸你，年年评先进都有你，姥姥她那个人你知道吧，从来不多话，可好几次，我都听见她拿你显摆，说自己生了个顶好的儿子，哪哪都好。”　　舅舅拿着洗碗布挤洗洁精，也看梁辰，笑得很温和：“你姥姥真拿我吹牛了？”　　梁辰挥挥手：“这可不是吹牛，都是实话，说真的，有时候我都想，我都想啊……”　　梁辰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突然抬起头，坚定的看过去：“有时候我都想，你要是我爸就好了。”　　说完，梁辰有点儿不好意思，这种清晰的情感表达，对他来说，并非易事，但脑子还是没管住嘴，顺溜的就说了出来。　　舅舅站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头，梁辰没敢动，眼泪砸在后背的动静扑啦啦响，他整个人都僵了。　　“舅舅。”他很小声的喊了一声，伸手抽了张纸巾往后一递，被接了过去。　　“都会过去的。”　　舅舅不好过，他知道。　　一开始他也觉得，既然做错了事，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情感也好，钱财也好，亏欠的都得还。　　却还是见识浅薄了，没看透人心，隔着一堵墙的卧室，他顺着门缝瞧过一眼，是打包好的行李，好几大袋，最多的是书，舅舅这些年买过的书，一大部分已经一趟一趟的搬回了姥姥家，被姥姥和梁辰整理好，摆进了书架里。　　舅舅的房子卖了，还钱，张琪第一次东窗事发，舅舅就已经亏空了存款，他帮忙拉了好几个客户，甚至还有一位自己的同事，那些人找不到张琪，来找他，那些人找到了张琪要不来钱，来找他。　　毕竟他也签了字，被视为同伙，梁辰至今弄不懂舅舅上了那么多年学，该学的都学过了，怎么就如此糊涂，颠倒黑白了呢？昏了头吗？　　他打算以后一定要问问舅舅，但不是现在。　　现在问无异于伤口撒盐，他不能那么做，做不出来。　　舅舅日子过得不错，但也不是大款，他向来不用舅妈那边的钱，倒不是生分，就是觉得不缺，用不着，他们经济独立，有事一起商量解决，除了感情，不图什么其他，这样挺好。　　那些存款只是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慢慢还，对面倒也讲理，知道舅舅也是被骗了，再说，一个有着社会地位的大学老师，还能跑了？　　跑不了，也没想跑，舅舅那段时间接了很多私活，不合规矩，但人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似乎也没了别的办法。　　他瘦的很厉害，却依然嘴硬的没有求救，张琪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也愤怒，但还是想见见，把话问清楚，没头没尾的，他没法给自己个交代。　　动过心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都不重要了，人哪，是一瞬间长大的，七老八十也好，半辈子不懂事也好，一旦明白了自己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也能难得的清明。　　所以，张琪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不信，聊了几嘴心里就有了答案，张琪哭了，靠在他肩头，被轻轻的推开，张琪跟他借钱，他没给，也知道自己的那些一时半会要不回来了。　　但也得要，他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因此才送她回去，至少要钱的时候知道该去哪儿，只是，他善良了一辈子，始终不懂人心和人性。　　这两样是禁不起推敲的。　　完完全全的是个骗局，他也是照片曝光的时候，才百分百确定了这个事实。　　舅妈不哭不闹，谈起来离婚也像是和朋友商量事，那种体面让舅舅想去死。　　他试着求和，说对不起，却换来舅妈释然一笑。　　是啊，对不起的事都做了，对不起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人很难活得通透，只为自己的。　　当然，活着会有顺风，也会有逆风，舅舅顺风路走了太多，倒反天罡的逆风随即而来，迎着头皮也得前行。　　那张充满了暧昧气息的照片被疯传，没人关心照片上人物肢体语言和微表情，只看到两个人抱在了一起，铁证，妥妥的一对狗男女，倒是挺能装，原来全他妈是假的。　　舅舅从来没一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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