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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赵海萍根本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赵海萍已经听到游戏的声音，叶老板靠墙坐着开始打游戏了。确然如此，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个继续向前推进的过程，赵海萍从一团杂絮里捻出一个线头，她抛出一块砖问道：“为什么说有去无回呢？”　　“难道我要说九死无生吗？”叶老板嗤笑一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手机上挪开：“客气一点的套话罢了。”　　“那林林杂货铺怎么说呢？为什么墟炉这么忌惮这儿？”赵海萍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别针，当她捻住决心拔起的时候。必然鲜血淋漓。　　叶老板仍然在打游戏，他说：“你没有发现吗？寒照文有所隐瞒，你和你的同事们，很难是过去那条河流。”　　“哒。”　　赵海萍听到悬着的一枚棋子终于落地的声音，她不愿承认身为弃子这一事实，但当它被不加掩饰地说出来时，就像不意燃烧的锡纸包把里面所有小心翼翼保持鲜美的食物都烧成苦涩的焦炭。　　赵海萍立马说道：“寒老师的隐瞒出于某种高层目的，他不向我们透露是正常的。”她反觉自己的喉咙哽塞，发出来的声音和话语都是不情不愿的。　　“你看，你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叶老板打完一局，他把手机扔在大腿上，双臂枕着后脑勺：“你现在很累，你也无法承认。”　　赵海萍连忙喝了水，说道：“但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出来，我感觉现在很规律。”　　叶老板双眼向前瞭望，他忽然问道：“你觉得现在是几号？”　　赵海萍没有看手机上的手机，快速回道：“今天是九号。”叶老板问的是“你觉得”，问的是一种体感而非客观事实。赵海萍猛地明白了，她从前台桌上找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黑色的屏幕上现出她那张愕然的脸蛋，像黑暗牢笼瞬间向她牢牢困住。赵海萍几乎是控制着嘴唇的抖动，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以为的时间和现在真实的有出入？”　　叶老板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把锁屏上的日期向赵海萍晃晃，说道：“今天是十四号了。你们单位去娘娘庙出外勤的那趟是几号？”　　赵海萍回道：“是七号。”　　“一周过去了，不可能生还了。”叶老板说道：“依我说，寒照文还是瞒你们太多。”　　赵海萍一开始无法相信，她几乎是数着时间过日子的，难道手机没电的一会儿，就突然嗖的一下多过了五天？这五天是哪里来的？林林杂货铺里有时光设备所以它才成为墟炉的重点监管对象吗？　　赵海萍又看着电子光堙灭的手机屏幕，在这篇浓缩宇宙般的世界里，她无法发觉自己的黑眼圈是多么浓重。　　“你应该是很久没有睡觉了。”叶老板叹了口气，说道：“杂货铺里并没有值夜班的需要，我也不会给你多开工资。”　　赵海萍怔然，片刻她才轻轻地摇摇头说道：“不是这个问题……”她缓缓地机械地转向叶老板，好像她骤然变成了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子，她警觉这里绝不如资料显示的那样简单，但也绝对超出她浮于表层的预设想象：“为什么你当时决定录用我呢？”　　这个问题本身就非常无厘头。问出口的瞬间，赵海萍就后悔了。　　“当然是因为你是全能型人才。”叶老板指了指玻璃门上霓虹小广告：“又会营业打理店铺，又会美甲、掏下水道、修马桶等等。”　　他忽然看到赵海萍神色惨淡，正色说道：“开玩笑的。”叶老板的嘴角倏地往下沉坠，仿佛他不曾笑过。　　随即叶老板丢出一句手雷似的答案：“因为顾吹云。”　　赵海萍来不及计算她失去的五天究竟如何，她脑袋浑身，半身已然低到桌面上，昏昏欲睡，嘴里含糊地问道：“那五天里……究竟……”　　叶老板拿来一袭干净的毯子，叹道：“寒照文知道。”　　寒照文当然知道，赵海萍迟钝地心想，说不定他在任命我为主联络员的时候，正在墟炉的监控画面前看着……　　叶老板又在店铺里坐了一会儿，两个小时里没有人上门，他就窝在躺椅里望着门外的霓虹斑，这时候的夜色像一片经文。他前边说起顾吹云，此时就在这片经文里想到了顾吹云。　　“我是一个……做生意的。”顾吹云那时候向叶老板借了一支烟，他靠在前台边，暮色将街道割出阴阳般的昏晓，像一块光滑白皙的皮肤从中间用柳叶小刀徐徐割开，铺出丝绸般的光晕。　　顾吹云看了一眼，用烟头点了门外，转脸对叶老板说：“这种夕阳颜色我以前见过，像石榴火烧娃娃。”　　“什么玩意儿？”叶老板一霎没有听清，开口时抢了一口烟，连忙咳嗽，脸蛋红得像石榴。　　“没什么。”叶老板看到顾吹云在逆光处笑了笑，听他说道：“有点想家了，但是家里空无一人。”　　这时，货架上一只舶来品收音机突然自顾自地发出白噪音，但是隔壁的面馆老板常喜欢开着巨大声音的视频，吵得跟一座炉子似的轰隆隆，所以叶老板也没有在意。　　这只老旧收音机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唱起了有着珊瑚色泽般的歌谣：　　“石榴我丢来炉里烧，偏生的命不强，啵咚一声，下来个二架梁；”　　“石榴我送来坑里烧，偏生的命里瞎，咕嘟一声，上来个肉疙瘩。”　　“天好啊的石榴烧，烧出的娃娃，生生的是肉疙瘩。”　　叶老板仍然记得当时在两支烟烟的烟雾里，他惶惶然仿佛看见顾吹云的面颊上端着惘然。　　冥报录2　　叶老板跟墟炉的很多人都打过交道，不论职位高低，林林总总，但顾吹云是头一回独一份。当然这话说起来有些奇怪，顾吹云并不是墟炉的人，但叶老板肯定他跟墟炉脱不了干系。　　叶老板和顾吹云在一段很短暂的岁月里，像朋友一样相处过，同样的，如果时间再往前错一下，叶老板也和俞炽在芍药开花的罅隙里，同他做过一阵子的好朋友。　　因为那时候他的林林杂货铺开在俞炽他们单位的宿舍楼下，这是一家航空机械单位，外边看起来就像是一幢旧改楼，有一面外墙非常老旧，外立面的泥板向外努嘴，露出生锈的钢筋，一下雨，那水流仿佛细蛇似地往下爬。　　林林杂货铺看得十分害怕，因为真的脱落下来，小店铺的额头要被砸扁。但好在，绿色的爬藤植物在某时某刻突然用它们柔韧的藤蔓拉住了泥板，于是那面墙上就常年安静地憩着爬山虎。　　俞炽经常从车间或者研究所里出来下班回宿舍，就去林林杂货铺买点烟，有时候会多加一包薄荷糖。　　叶老板还记得这个长相漂亮青年穿着灰色功夫脚踏一双脚底工鞋，来到杂货铺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老板来包烟”。这小青年用他一双日落般的眼睛向上翻出一卷弧度，他开口说道：“你知道吗，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从你家门前的下水道眼儿里钻出了一只老鼠。”　　叶老板听了瞬间感觉心脏在乱蹦，但是这位小青年用他从实验室或者车间带出来的一把作业工具，突然给了他的心脏诡异而脆弱的一下。　　“什么？有老鼠？”叶老板几乎是原地尖叫了。　　“是啊！我还能骗你吗！”小青年把卷起袖子的手肘放在玻璃柜台上：“我看到好多次了！每次我下班它都这样蹿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店老板养的。”　　“我吗！”这下叶老板忍不住叫了起来：“我养的吗！”他努力定睛望了望，看见小年轻的胸口别着一枚工牌，上书“俞炽”二字。这两个字有些晃眼，叶老板捏了捏鼻梁，只听俞炽笑了又笑，说道：“抱歉，但是或许你需要处理一下？”　　叶老板叹了口气，在一本卷边小本上记录下来：“我会告诉物业的，但希望你是来买东西的，而不是来吓我的。”　　俞炽要了一包白卷烟，叶老板在柜台后找了一会儿，才把烟包丢在玻璃柜面上：“你不是本地人？”　　俞炽的玻璃眼珠转了半圈，他的嘴角绾出浮泛的角度，像僧敲月下门，有种很模糊的意味，叶老板并不懂，他也没有去尝试读懂客人的心情，但是他听到客人一句话像炮竹一下简单地炸出来：“谁知道你连老鼠都怕呢？”　　叶老板面无表情，收了钱就赶客，等人走了叶老板掏出手机就开始给物业打电话，他痛诉店门口有老鼠而竟然没有人发现！对面很客气地呛了他一句道：“那您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叶老板憋了半秒，才涨红着脸颊说道：“请尽快处理，谢谢！”便结束了这段令他心神乱蹦的电话。叶老板躺在躺椅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他发现心跳加速得离谱的时候不一定是恋爱或是一见钟情，而是对于事情发展得如此滑稽产生了恼羞成怒。这就验证了一句话，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隔了一周俞炽又来了，后边又来了机会，直到一个月后俞炽才问他店门口下水道的那只老鼠如何了。叶老板随口说：“掉到香炉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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