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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衔星像是真的在冥思苦想,好一阵都很安静。 “一会我喊了,你一定要答应哦?” 他说好,未曾想贺衔星拿来的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树枝,而是从衣服上徐徐拆下的可以吗宝贝 江敛上一次被人这么称呼,是八九岁的时候。临近年末,一家人出来逛大商场,人流太多,一下子就把他们给冲散了。 他站在原地等,可是母亲和继父始终没有折返回来找他。他找到服务台,让人帮忙播了几次广播,也没能等到谁来服务台接他。 就算商城里拥挤嘈杂,广播的音量终究还是不算小的,要么就是两个大人没留意,要么就是他们听见了,但忙着采购,没有闲暇搭理他。 毕竟来的路上母亲就说了,难得来这么大的商场,必须要好好逛逛。 可能与之相比,孩子走丢了、不见了就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后,江敛意识到他今天大概得要自己回家了。他知道公交路线,口袋里也还有硬币,是他自己出门前带上的。 后方传来一阵惊呼,是一个女人摔倒了。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往后退开,像怕对方会缠上自己索要赔偿,有人直接说了一句,“她是自己摔倒的啊,可以看监控!” 即便女人全身上下都穿着打扮得非常严实,江敛还是能看出来,对方很可能不太舒服,胳膊在微弱地发着抖。 没有吵闹,没有争执,就只是一个女人摔倒了以后不站起来也不出声,大家很快就失去兴趣,往别的方向去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询问,“要我把您拉起来吗?” 对方点点头,隔着口罩的声音很低且虚弱,“你能把我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将人支撑着搀扶到了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您要吃吗?吃了糖,可能会好一点。” 对方接过糖,颤抖着撕开包装,没有彻底摘下口罩,而是摘下一点,从侧边的缝隙把糖放到了嘴里,很快又将口罩重新戴上。 之前班上的同学就喜欢聊一些恐怖传说,说什么要是大半夜遇到戴口罩的女人一定要离得远一点,因为对方很可能是裂口女。 他看过裂口女的图片,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当晚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可是现在是大白天,这是在商场里,女人看起来很虚弱,很需要帮助。 因而哪怕心里确实有点害怕,他也还是没走开,就坐在那里,想要至少等对方缓过来了,他再走去公交车站坐车。 可能是糖果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女人像是好了一些,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我好多了,谢谢宝贝。” 那声音极温柔,使得他鼻子一酸。 母亲是永远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讲话的,也永远不可能把他称呼为宝贝的。在对方眼里,他有太多的不好,配不上宝贝这样的称呼。 “宝贝,你是自己一个人吗?有没有什么想喝的,我请你。” 学校的安全教育课上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要接受对方看似好心的邀请。 特别是不能喝陌生人递来的饮料,里面很可能是加了什么奇怪的药物的,喝了就会昏迷。 他摇摇头,抿了抿嘴,无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人头汹涌的棉花糖车。 小朋友们都围在旁边,一个两个充满期待。 “想吃棉花糖吗?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好吗?” 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就试试那个棉花糖吧,妈妈从来都不让吃,说添加了很多香精和别的添加剂,吃了会肚子疼,没必要浪费钱。 另一个说老师都讲过了,不要和陌生人交流,不要被他们演出来的好心给欺骗了,而且,你就只是把人扶起来,给人递了个糖果而已,也没什么可被回报的。 女人没有强行要他收下,只是把钱递到他手边,像是很理解他的纠结。 “我的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爸爸也不让他吃这些东西,说会蛀牙,说对身体不好。可是人要是一直那么规矩地活着,就太辛苦了,对吧?我们也要学会允许自己休息和放纵啊。” 他似懂非懂,母亲是不会这么对他说的,学校老师也从没说过这种话。长辈总是说,要规矩点,听话点,懂事点,收敛点,别给别人造成麻烦。 江敛最终还是站到了棉花糖车前,选了两个原味的,没有特殊形状的。 等排了会队拿到手,他把其中一个棉花糖递给了还坐在原位的女人。 对方像是有些惊讶,随即摆了摆手,“谢谢宝贝,我这会不想吃,这两个你都吃了吧。” 于是江敛就奢侈地、前所未有地攥着两个棉花糖,非常认真地吃着。 要说味道有多么特别,好像也没有,不如说其实除了糖的味道就没什么别的味道了,就只是揪一块棉花糖下来放到嘴里的时候,那种口感很新颖,也很奇妙。 他想他得尽快吃完,因为女人已经缓过来了,有可能还有下一个目的地,他要是吃太久,有可能会耽误对方的时间。 等他终于消化完那两朵糖做的云,女人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 “宝贝,你怎么吃得嘴巴周围一圈都是?” 他有点羞愧,下意识想要抬手将痕迹擦掉,但对方已经拿出一张湿巾来,递给他。 要不是知道这种事绝无可能,他真的很想要问一下,会不会是几年前,有两个护士抱错了婴儿。会不会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然而他又清楚,这只是他的愿望。他希望自己能有这样温柔、耐心的母亲,以替换现在那个有点什么事就动辄对他打骂的亲生母亲。 很快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妈妈把他生下来的时候很辛苦,妈妈是因为他才遭了很多罪。他这么想,可能会让妈妈很心寒的。 可是妈妈还记得他吗?他已经走丢了很久了,为什么对方还是没有打算找到他呢? “我得走啦。”女人将湿巾放回包装袋里,一并丢掉,又走回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想不到任何能够挽留对方的话,也没有挽留对方的理由,只能准备要道别。 可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他不明所以地扭头,只看到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商场外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眼看着就要往这边过来。 女人什么都没说,他却好像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清脆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今晚回去要看半小时的动画片,你昨天答应我的。” 江敛从来没有这样耍过无赖,幸好有把耍无赖当饭吃的常武耀得以作为他的参考。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人影,而女人蹲下身来,抱了抱他,非常轻声地和他道谢并道别。 “谢谢宝贝。我先走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他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待了如此短暂的一段时间,他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您要去哪呢?” 女人沉默片刻,被墨镜遮住的双眼不知道正看向何处。“我也不知道。但我得走了,我已经买好了车票。” 他不太理解地说好的。他凭直觉推断,这是一场他绝对不可以阻拦的旅程。 商场里还是人山人海,母亲和继父也始终没找过来,没去服务台播广播寻人。直到看不见女人的背影了,他才往门外走去,每隔几步就忍不住回一次头。 “宝贝。” 贺衔星又喊了他一声,语气亲昵,抚了抚他的脸颊,顺带着亲了亲他泛着热意的耳朵,“我可以这么喊你吗?你愿意听我这么喊你吗?” 这枚纽扣太过漂亮了,江敛想。他绝不应该伸手接过的,因为一旦把这颗纽扣弄丢了,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替代品了。 可是。 “你们的爸爸妈妈平常都会怎么称呼你们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种种对成年人而言也许有些超过,用来喊小孩就很合适的称呼,一片嘈杂之中,语文老师微笑道,“所以呀,这个也可以写进作文里,这些爱称不是可以体现出来爸爸妈妈究竟有多爱你们吗?” 江敛在这一方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写。母亲喊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全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以“杂种”“败类”“垃圾”一类的词来指代他,再加以劈头盖脸的谩骂。 他想这些词语是没有办法被写到作文里面的。老师要么会很惊讶,找到他的家长询问这情况是否属实,并加以建议和制止,要么会觉得他是在捏造。他不想让这两种状况发生,所以他最后写了一些别的琐事。 当然,那篇作文最终没能被评选上优秀作文。但他并不是太过意外。 宝贝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也许对于一些游戏情场的花蝴蝶来说,这种词汇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但贺衔星的母亲说对方从未谈过恋爱,他愿意相信那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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