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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峥蹲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棉服袖口湿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给她弄热水时溅的。 他还将她的湿袜子也拿去洗了,拧干之后搭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 方知然突然鼻子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弄鞋子上的鞋带,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顾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稳,“陈建那边,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啊。” 顾峥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问这个问题。 “查到了几条线。”他压低声音。 “陈建的本名不叫陈建,他借调粮食局之前,在红星粮油站做过三年会计,那时候他叫程见山,后来粮油站出了一起粮食失窃案,影响非常坏,他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调查还没结束,粮油站就撤并了,档案也就跟着一起封存,再后来他出现在粮食局,身份就成了‘陈建’,报的是从外省调来的借调干部。” 方知然端茶的手停在了缸子边缘,“所以‘陈建’这个身份是伪造的?” “身份不假,但履历是借来的,明显是有人替他打点过。” 顾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标记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我托人查过他之前住过的筒子楼,房东说租期到上月底截止,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皮箱和一个软木板,他大夏天门窗紧闭,窗帘拉死,邻居以为他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陈建留在筒子楼里的,房东打扫卫生,从墙角夹缝里扫出来的。” 顾峥把那张信纸碎片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上面提到的李老师和档案,你记得吗?” 方知然低头看去。 信纸的抬头是“知然同学”,落款处被撕掉了,中间有一段字:“……你问我的事,我只能说一句:李老师手里的档案是完整的,不光有你的,还有你妹妹的,你要想清楚,那些档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李老师,档案。 她快速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检索,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李秀云,原主在老家读初中时的班主任,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女人,教过方家两代人。 她手里有学生档案,包括每个学生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以及当时的学籍登记表。 “他找到了我的老师。”她抬起头,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陈建,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峥把信纸碎片收回口袋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压住她的慌乱。 “他应该是想要拿你的档案做文章,让人相信你现在的身份有问题,但是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段经历都有见证人,你妹妹,你父母,你同学,你老师,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我来处理。” “顾峥。”她叫他也声音像炭火里的灰在慢慢变冷,“等这些事过去了,你还会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听我说些没用的废话?”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方知然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理好,看了眼门外的天色。 雪花淅沥沥的飘着,她走在雪地里。 陈建正站在食堂门口那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还拿了个早已冷掉的红薯,看着方知然跑过操场的身影。 他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看着楼上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停在我的脸上都是你的印记你最好真的 陈建回到了巷子深处的那间平房。 他连灯都没开,直接摸着黑脱下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铁钉上,随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煤炉子点着。 火苗在黑暗里燃了起来,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至于那个早已冷透的红薯,他蹲在路边啃了两口就扔了,那东西又冷又硬,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他母亲从外面回来,偶尔会给他带一块烤红薯,热乎乎的,甜得发腻。 每次她给他带烤红薯,就说明她又要走了。 陈建后来看到烤红薯就想摔,摔完又跪下来把地上的碎块捡起来吃,吃得满嘴都是沙。 方知然不吃红薯,她讨厌吃红薯,和他一样讨厌。 【这不是我们的共同点吗,都讨厌甜的发腻的食物,我们本就应该是一体的啊!】 那种嫌贫爱富的劲儿,让他觉得亲切,就像他母亲一样。 “你他妈变了,为什么不乖乖听话,我对你不好吗?”陈建蹲在炉子前,声音低哑,自言自语。 他把手指伸进炉膛附近,被热气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然后又伸了过去,像是故意在疼痛里确认什么,“你以前写的那些信,句句都想着怎么从我这里掏钱,理直气壮的,这个当兵的到底有什么好?嗯?是不是叫他‘顾峥同志’,叫得那叫一个温柔,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 陈建站起来,走到墙边,黑暗中他的手摸到了那块软木板,他用力一扯,照片从图钉下脱落。 他把它捏在手里,慢慢揉成一团,揉到一半又停下来,展开,用手掌把褶皱抚平,纸面上的方知然已经笑得不成样子,眉眼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你知不知道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一条路。”他把照片重新钉回板子上,但图钉没钉稳,照片歪斜地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你毕业之后,粮食局就会有一个名额,办公室文员,转正分房,迁户口,都是现成的,你家里那些人,我都能替你收拾干净,你需要继续做你原来的那个样子,漂漂亮亮的,嘴甜,知道怎么让男人高兴,这很难吗?嗯?你装了这么就,为什么偏偏在我快要接手的时候不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隔壁传来房东老太太用拐杖敲墙的声音,咚咚咚,陈建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在眉心使劲按了按,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打开一口老旧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台用绒布裹着的相机。 “我拍过你好多张,都是你最好看的,知然,演一个好姑娘,比演一个坏姑娘累多了,你总会累的,累了,就会露馅,我期待你到我身边。” 周末两天,方知然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将政审表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这份表格会进入故宫的档案,会跟着她一辈子,方大顺和方知宝就像是她履历上甩不掉的两个污点,无论她怎么冲洗,都会在政审环节浮出水面。 “知然,你都在窗户边坐了一个小时了。”王秀禾端着一杯麦乳精递给她,在旁边坐下,翘起腿晃着脚上那只破了一个洞的棉拖鞋。 “方大顺是你爸,这是事实,你还能把自己的出身改了?我是觉得你填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也不是担心填表。”方知然接过麦乳精,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她抿了一口,“我担心的是,这份表的去向,除了故宫和学校,还有谁在看它。” “你是担心那个陈建?”王秀禾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拿到政审表?这可不是写信,是有档案的。” 方知然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杯柄,“他背后的人,或者他的关系网,比我之前想的要深的多,政审表上的内容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他还挺难缠的。” “我想要不然主动出击。”方知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他在暗,我在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蛇出洞,我约了老家初中的班主任李老师,就是陈建在信里提到的那个人,我有些事必须要当面问她。” “知然,你是怀疑李老师和陈建之间有什么?” “这些档案就是李老师手里流出去的,她是我和知云的初中班主任,我们全家的学籍信息,除了她,没有人掌握得更全。” 王秀禾咬着嘴唇,脸上是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她替方知然把外套拿过来:“那现在去吗?外边雪下的还挺大的。”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方知然接过外套穿上,又把围巾裹好,“刚好趁着雪大,路上也没什么人。” 方知然在楼下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迈下台阶,就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偏瘦,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方知然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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