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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蹭一下站起,紧盯着谢其玉的脸,墨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他伸手指着那个字,喉咙不由自主地发紧,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甚至有些发抖:“师……师弟,你确定,这当真是‘情’字?” 谢其玉疑惑地看了裴临一眼,他此时方完笔,手里还持着那只沾墨的狼毫,却被裴临的反应嚇一跳,手一顿,白宣上就多了个不大不小的墨点。虽不知师兄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但他还是点头,“自然。师父的字迹我很熟的,必不可能看错,这就是‘情’之一字。” 他侧首望向不理二人的青灵子,问道:“师父,徒弟可有说错?” 青灵子竟然真的停下来,闻言也眯眼去瞧,过了片刻方点头。 这竟是情字。 情。 裴临神魂俱震,喉咙像是被掐住般失了所有声音,一时说不出自个儿心中是甚滋味。 他愕然失色地看看那字,又看看谢其玉的脸,面上流露出一种欲说还休的为难神色,微皱的眉头又显出几分不忿。他微张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而下一霎,裴临像是恍然大悟了般,又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骤然垂首,连肩颈都耷拉下去,喉头几番滑动,眉梢都挂上堪称沮丧悲伤的心绪。 原来……原来是这样。 师父说师弟辛苦,竟是指师弟动了情,为情之一字吃尽了苦头。那师父叫他多看顾师弟一点,也是因师弟为情所困、情苦之至,怕师弟想不通罢?可是……可是,师弟会对谁动情呢?而且竟是到了连师父都知道师弟不容易的地步…… 裴临仔细地回忆过从前与师弟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惊觉自己对师弟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明明是他把师弟带回了山,是他陪师弟修行历练过十多载岁月,可他……他竟然不知道师弟对旁人动了心。 可从前师弟看着并不像有心爱之人的模样啊……莫不是他在天上的这一百年里,师弟对旁人动了情? 裴临有些想不下去了。只是一想到师弟的心里早有了人,且师弟情深至此,他就觉心如刀割,甚至……甚至有止不住的嫉妒隐秘地升起,充斥他整个胸膛。凭什么有人比他先走进师弟的心?凭什么有人在师弟心里的分量胜过了他?凭什么他不能得到师弟的情意,而那人却能得到? 凭什么——不是他? 裴临心乱如麻,面上便带出几分,全部落入对面的谢其玉眼中。 他想得正出神,忽然觉额前一阵轻柔搔痒,搔过的还正是他额心红印所在之处,这红印连接着他的魂魄,是以比旁的地方还要敏感一点。 裴临下意识伸手捂住额头,一双眼瞪得溜圆,耳畔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他愣怔地循声看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琥珀眸。 谢其玉收回拿毫笔去扫师兄额心的右手,见师兄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捂嘴轻咳一声,退开几步,正经说道:“师兄,你在想什么?脸上表情演了出大戏呢。” 他顿了顿,抬头蹙眉望向裴临,双眸认真,“你从今日午时醒来起就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了?师兄,你要是有任何的难处,直接说就好,我和师父都在这儿呢。” 青灵子此时也搁下笔,闻言疑惑地看了一眼裴临,嘿嘿一笑附和道:“就是啊,明奴,你还小呢,有事直接同师父说就是了。有师父在,难不成还能难翻天了去?” 裴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师父与师弟,心想,要是这幻障能再久一点,似乎也不错。 只是他想的事情……裴临蓦地垂眼,他一抿嘴,遮掩过目中一闪而过的郁色,再抬眼已是一幅无事发生的模样。 眉眼一弯,他如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笑,右手手背抹过鼻尖,双手一摊,“哎,真的没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师弟、师父你们就别担心了。噢对了,师父你不是说叫我和师弟下山历练吗?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谢其玉狐疑地瞧了他两眼,自觉师兄还是有些不对劲。可师父已经在唤自己,谢其玉也只能按捺住心中怀疑,与裴临一同听师父叮嘱。 裴临面上作认真听的模样,心思却早跑到九霄云外。他皱着眉,目光在本人控制下尚且还能聚于师父面上,时不时点头以示自个儿在听。 可听着听着,这眼神就不受控地乱飘,一个劲地往身旁的师弟身上凑。 师弟撑腮认真听着,眼都不眨一下,双眸很亮,想来定是对下山历练一事充满期待。这样子的师弟,被人骗了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何况师弟本就不善与人交际,哪里知晓世间险恶,有人的花花肠子何其多,一时被哄骗了也是有可能的。 真是可恶,裴临越想越气愤。等出了幻障,叫他知道了师弟心里头的那人是谁,他一定要好、好、问、候一番那个人,看看是谁这么狡猾,诓骗了师弟一颗真心。 裴临重重地哼了一声。 身旁的谢其玉眨眨眼,默默地离裴临远了半步。他总觉得,师兄今日跟中邪了一样。可修行之人也会中邪吗?谢其玉若有所思地眯眸,决心回屋后再翻一翻那些古籍。 青灵子并未叮嘱太久,便让二人回房休息。 裴临本打算等师弟回房后,自个儿再去附近转转,看看能否再找到些与此幻障有关的线索。他先前只顾着想师弟的事,却忘了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可师弟却先他一步,一直催促着他回房休息,死活不肯先回屋。裴临无奈,只能照做。 可在他转身的一瞬,突觉手中多了一物。 裴临一顿,低头去看掌心,竟是根泛泽的美丽纤羽。 “师弟,这是——”他不解地问道。 谢其玉却忽一笑,指尖拢拢衣袖,背手而立,“妖羽一枚,虽谈不上法力多深厚,却有宁神静心之效。” 他顿了顿,转身往自个儿房间走,在进门的一刹那忽然停住,回头望向裴临,对他眨眼一笑,甚为狡黠,“不过是我的羽毛,不值一提。” “不用谢,师兄。” 裴临心中震荡,他忽觉胸口一热,那团因知晓师弟心中有人而骤生出的烦闷似乎去了几分。 谢其玉给过他翎羽便带上门回房,只留裴临一个人傻站在门边,捧着手里的纤羽来回细瞧。他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月光皎洁,裴临站于原地想得出神,墨眸亮晶晶地望着手心羽,唇角不自知地勾起。过了许久,他忽郑重地将羽毛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裴临心想,就算师弟不喜欢自己也罢,他一定会对师弟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墨讷 明奴是裴临的乳名。 师弟 3,404字09-23 屋外清脆鸟鸣传来时,裴临仰面躺在榻上,两眼空茫地盯着帷帐,认命地重重叹了口气。 幻障一夜竟和真的一般漫长,他这一夜睁眼到天明,此时实在有些疲累。深呼一口气,裴临自榻上坐起,抬手使劲揉了把脸,好似要把同样冗杂的心绪揉开。 昨夜他脑中一会儿想的是这幻障如何能破,一会儿又偏到师弟身上去,一想到师弟已有心悦之人便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正事与心事你来我往地占据他整个脑袋,反倒是让他一件事都没想明白。 正惆怅叹气时,房门却被叩响,裴临这方记起昨晚师父说过今日便要下山,连忙站起去开门。 “师兄,那翎羽可有用?” 谢其玉站在门前,见他出来,第一句便是问裴临情况,眸光上下仔细打量过他,瞧得认真。 就算只是幻境所化,裴临又哪里舍得用。闻言,他只能扬眉一笑,一边活动肩膀故作轻快,一边朝师弟点头,“还是师弟好,那羽毛确实管用。我今早起来,真叫个神清气爽。” 瞥裴临一眼,谢其玉只颔首,唇边却含着淡淡笑意,“如此,有用便好。” 他转身往院中走,裴临这才看见师弟腰侧别着的太阿剑。不知为何,他忽想起昏过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那道单薄身影骤忽与眼前这道重叠。 “该出发了,师兄。师父昨日说的闹妖灾的地方虽离得不甚远,可到那儿也需要个把时辰。”谢其玉说着,回首见他呆愣在原地,笑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若是你还不走,我可不等你。” 裴临这方回神,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下山路上,裴临这才有空回忆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的事来。这事已过去太久,他只模糊记得,此次下山,应是为解决附近镇上一户人家的小郎君遭了妖鬼的事。那户人家姓什么裴临已然忘记,只记得那郎君很是倒楣。 “师兄。” 身旁的谢其玉忽唤他。 “怎么了,师弟?” 余光中突然多出一角赤色,裴临定睛一看,原是一张用朱砂笔写的符箓。他留心看了看,这符文相当复杂,应当是极少见的一种符箓,裴临此前并未见过。 裴临一怔。当年历练时有这一事么?他记得是没有的。那这幻障中的师弟是何以知晓此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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