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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会不会太迟了些?”辛滢急道。 裴临顿了顿,复而摇了摇头,“辛娘子,眼下你的安危对我们而言最为重要。且先不提如今这情形,哪怕少一个帮手于我们而言都甚是不利,更何况如今你是最有可能寻到阴虺那厮踪迹的人。阴虺实力强大又阴险狡诈,且刚吸收了螭鸣法力,单凭现在的我们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不可冒然与他对上。” 辛滢这下也犯了难,犹疑片刻,她终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缓松开了紧攥着衣摆的手,那衣裳上的褶痕却如何也抚不平。 ……………… 日落西山,月上柳梢。 室内安静,谢其玉立于桌旁,轻俯身点上烛火。 哒哒。 他身形一顿,当即抬首看向窗处,目光锐利。 放下手中物,谢其玉拿起放于桌上的太阿剑,无声靠近纱窗,在窗边站定。那声儿响了一遍便没了动静,谢其玉想了想,一手己握紧太阿剑,另一手伸出,缓缓推开了窗—— 窗外只能瞧见一片青墙黛瓦,墙角的假山绿松在月光下不甚分明,披上一缎暖莹朦胧。 谢其玉却是突然心神一动,眉尖蹙起,回首往桌上望去。但见那个被他搁于桌上的薛衍一早所给的纸人忽地摇摇晃晃,好似活了般自桌上爬起来。 那纸人明明未画眉眼,却像是有眼睛一般转头看向谢其玉,朝他挥了挥手,而后晃晃悠悠走至桌旁一跃,竟就这么在空中飘了起来。 谢其玉全程看着,连面色变都不曾变一下,只眼睁睁看着纸人飞出窗外,朝着某个方向去。 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谢其玉想了想,忽地化为原形,跟着那个小纸人飞出窗,朝着纸人所引的方向去。在他身后,纱窗悄然合上,室内归于寂暗。 谢其玉跟着那纸人一路出了府,他留心认了认,这正是往衙署去的方向。 薛衍这是要做甚? 谢其玉于心中疑惑道。 今夜月明,将这难得一见的云州夜景照得清楚。过去约一刻,那薄薄纸人不再往前飘去,而是缓往下落,正被一只手给接住。下一霎,那个纸人便无声地化作灰烬,随着那只手一展而尽数撒落。 谢其玉一早便瞧见了薛衍。 薛元芝倒是会挑地方,偏挑了离天上月亮最近的一处,就在衙署正堂的屋顶上。那人换了身素色的衣袍,发被一根木簪尽绾起,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此时正闲适地半躺在这屋顶上赏月。在他身旁,甚至放着一壶酒和两个琉璃酒盏。 见他化形而来,薛衍一挑眉,头轻一侧,手中折扇一展,狐狸眼一弯笑道:“怀清来了?我在此等你许久了。” 谢其玉不为所动,停于他身旁坐下,开门见山地道:“半夜相邀,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寻你吗?”薛衍故作受伤地一叹,“旧友相逢,自然是要叙一叙旧。更何况我还欠你人情不是,当然要好好招待你一番。” 他一合折扇,提起酒壶给两个人满上,眸光点了点琉璃盏,“上好的晓山青,怀清尝尝。” 谢其玉看他一眼,垂眸端起琉璃盏浅品了一口,忽复抬眼望向对面的薛衍。琥珀色的眼中映着冷月,衬得那双眸也有几分冰冷,淡漠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 “这酒不好。” 薛衍一愣,仰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有些疑惑地说道:“哪里不好了?我特地吩咐过的,还挑了许久。” 谢其玉这方轻搁下琉璃盏,平静说道:“掺了算计的酒,不好。” 薛衍霎时一怔,下一刹那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直到笑得眼里似乎泛起了泪才停下,一边轻咳一边道:“咳咳、哎,怀清就是怀清,五十年前你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当真是一点儿没变。” “五十年前,你不也同现在这般,明明有事相求,偏还装得洒脱,一幅任由我救不救、答不答应的模样。”谢其玉毫不留情地道,端起酒仰首饮尽。 听他提起五十年前的事,薛衍不再装得坦然,面上笑沉了下去。他不说话,又给自己添了杯酒,一口饮尽了才道:“我就是这么个性子,怀清你同我相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 “真的吗?”听他所言,谢其玉头轻一偏,琥珀眸深深望着他,突然平声问道。 “什么?”薛衍被他看得莫名,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怀清这是什么意思?” 谢其玉依旧看着他,却沉默片刻,眼见着薛衍脸色越发不好,才叹了口气。 “你和他实在是越来越像了。” 他顿了顿,琥珀眸与那双狐狸眼对视。谢其玉眸光平静,而那双眼中却愈发深沉。 “薛元芝,你还是忘不了他。我不大懂你,你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若说爱,当初又何必那么对他?若说恨,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还是说,你其实是在后悔?” 墨讷 薛衍:怀清你真会说话,呵呵 谢其玉:过奖过奖(抱拳) 孽海缘 3,575字2024-07-03 啪啦—— 是琉璃盏碎裂的声音。 谢其玉当即循声望去,但见薛衍右手紧握,掌心鲜血和着澄澈酒液流下,铁锈味混杂着酒香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的手——”谢其玉不禁皱眉,出声欲提醒他。 薛衍却置若罔闻,施了个法术教扎进肉里的碎片纷纷脱落了下来,而后一甩手,才抬头望向谢其玉,面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般,又挂上了那幅万般不在意的笑,一双眼因背对月亮而看不真切,“怀清定是喝醉了罢?才说的这些胡话。” “你明知——” “那你要我说何?”薛衍打断他,面上没了笑意,再开口时已没了方才那般从容,“不是你说的吗?他都死了,这么在意一个死人做甚?” 谢其玉默了默,看着薛衍气息不稳的模样,心知他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不由得一叹,“在意他的,不是你吗?薛元芝,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只会成为挣脱不开的枷锁。这么多年,困住你的,不就是你自己吗?你当真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砰。 是酒壶落地的声音。谢其玉不消看也知道,那壶晓山青此时只剩一地浊液,和碎成不知几多瓣的琉璃瓦片。 倒是可惜了。他忽地想。 薛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长眼怒气冲冲地盯着谢其玉,面上恨意切切,他咬牙切齿地道:“是,你说得对,我就是忘不了他。” “他欠我那么多,却就这么死了,连万分之一都不曾弥补我。” “所以说,你一直是恨着他的?” “恨?我当然恨他。”薛衍嗤笑一声,用那只不再淌血的手掸了掸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怀清,你知道的。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活成这么一幅模样,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如果不是他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我娘怎么会被妖缠上,生下一个不人不妖的孩子,一辈子活在世人的唾骂与指责下,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如果不是他一再心软包庇,南洹乡上下百余人,活生生的人啊,怎么会于一夕之间皆命丧黄泉!” 话到最后薛衍几乎是吼着道,他垂着首,因太过激动而剧烈喘息。 一时无话。 薛衍忽又低声笑起来,他抬头望向谢其玉,赤红的双目早已淌泪,“怀清,你只知道后来的白司使,不知从前的狐妖白蓂。妖就是妖,他作了那么多的恶,心里怎么能不愧疚?” “所以你觉得他后来的那些,皆是因为他心中愧疚了?”谢其玉移开目光道,“他亲手杀了你的生父、他的好友,为你娘、你的乡人报了仇。他将彼时才十岁的你带在身边,养育你成人、举你入衍天司,又将一生所学教与你,后来又为救你而死,这都是因他心中所愧?” “当然。这都是他欠我的,他害了我、毁了我,本就该千般万般偿还于我,一辈子都记住我,记住他对我的愧疚!可他偏偏就这么死了,为我而死,多么可笑。你知道吗,怀清,他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住我。对不住我?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他以为就足够偿还他作的恶,足够弥补他对我的亏欠,足够不再对我感到愧疚了吗?他倒是如此解脱了,什么也不在乎了。做什么为我而死……哈,我需要他来救吗?他是妖啊,是司使又何妨,他不是该最看重自己,视人命为草芥的吗?偏还来救我为何!” “我从没想过要他救我,我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死了才好呢,这样他就会永远记得我,记得对我的愧疚。白蓂那么没心没肺一个妖,他从没有真正在意过谁,也从没有真正记得过谁。可我偏要他痛苦,要他记住我,要他千百年都活在对我的愧疚里,这是最好的报仇,不是吗?他怎么能就这么为我死了,到头来,反成了我欠他一条命,我亏欠他?”薛衍的声音颤抖,愈来愈低,到最后几近不可闻,只余下浓浓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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