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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裴临忽地一笑,面上一瞬流露出的困惑与寂寥刹那间被不着痕迹地收拾起。正好应父又向他敬酒,裴临复端起酒杯,面上笑得畅怀,仰首豪饮尽这杯酒。 谢其玉却是不解地皱起眉。 他知道裴临这人,就是先前裴临不信他那番话,也不至于郁闷到要借酒消愁的地步。那师兄所愁,必然是为它事。可裴临还会为何事生愁? 谢其玉将目光投向席上,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待此宴结束,已是月露墙头。 席上应父、应小郎君的兄长已是喝得酩酊大醉,宁览州也有些站不住,饶是拿伤口方愈当借口而少喝了许多杯酒的谢其玉,此刻醉意袭来,不免也觉有些困顿。一席人,也只裴临还跟个没事人儿般,一派清明,除去两颊微红、双眼比往常亮了些许。 早有应家的下人上前来,欲扶喝醉的几人回房休息。 谢其玉不习惯与人接触,他皱着眉躲开应宅下人的手,摇头谢过,只道自个儿独自回去即可。 才走出几步,谢其玉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渐近。还不等他回首去瞧,身旁似乎多了一股酒香。下一霎,手臂上传来热度,他已被人扶住。 “我扶你回去罢,师弟。”裴临的声音很近,呼吸间带着酒香的气息隐约洒在耳畔。 谢其玉不自知地躲了躲。 他忽觉得有些痒。 “不、不用,我没醉。”谢其玉匆忙回答。 裴临却对他这句话置若罔闻,只自顾自道:“师弟小心,前面有个坎儿,我扶你跨过去。” 还是太、太近了。 谢其玉只觉脑中愈发地晕,醉意更浓几分。 同一股味道,裴临身上的,还有此时他身上的。这个认知使得谢其玉心里升起小小的雀跃,这是他从前从不敢奢求过的。 他似乎已失去了深思的能力,只消一去想这是哪儿,为什么裴临会在他身旁,就会头疼欲裂。他只能茫然地听从裴临的话,一步一步地往前方走。 裴临也不多言,仿佛一心只想着早些扶师弟回去歇息。 此处是一道回廊,墙头之上遥可见莹莹圆月。借着月光,他将此时师弟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喝醉后的谢其玉比平日更显安静,眉眼却不比平日冷淡,仿佛被清酒浸润过般软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一丝潮意。月华照耀下,冷白色的肌肤莹莹如暖玉,又因酒意而晕出点点薄红,饶是唇色,也比平时更艳几分。 裴临骤然挪开了眼,突然而来的一阵悸动在胸腔里发酵。 然廊中忽有轻风起。 此时已值春末,夜间的风仍带着些微凉意。裴临本指望着这风吹去自己面上突起的一股热意,不料这风却也将身旁人呼吸间的酒香带来。 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 意识到这点的裴临只觉面上的热意更剧几分,连带着心里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不禁扯了扯衣领。 心头悸动间裴临恍然一抬眼,却见谢其玉回头望着自己。轻风吹起他颊侧的发丝,师弟神情似专注又似迷茫,眼中水雾朦朦,仿佛藏了自己读不透的情绪。 此刻万籁无声。 裴临脑中一瞬空白,他忽地上前几步,微俯下身去。 谢其玉蓦然屏住了呼吸。颊侧似有一瞬温热划过,悄然擦过耳廓,却又突然消失,只剩下被捋在耳后的发丝随风作乱,轻搔耳后,带起一阵难耐痒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耳后微微发烫的那处肌肤。 “……师弟,头发有些乱了。”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谢其玉像是被惊醒了般,连忙放下手,胡乱地应了一声,又匆匆转过头去。 裴临却是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颈后瞬间攀升起一股热意,他下意识将右手背在身后,却不经意地捻了捻手指。 那股触感似乎还在指尖不曾散去。 幸好师弟的房间已在前方不远处。裴临努力让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眼观鼻鼻观心地将人扶进房间里坐着后,便一刻也不敢多留地退了出来。 站在门前,裴临这方长长吁了口气。 他向外走去站于院中,一抬头便望见今夜的月。 遥遥迢迢,辉清皎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道语气颇为戏谑的声音忽地响起。 裴临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回首一看,却见宁览州抱着胸站在檐下,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 “怎么样,子慎兄,我念的这句诗是不是甚合此情此景?”宁览州一边向裴临走去,一边朝他挤眉弄眼,嘴里甚至还欠欠地说道。 “子广你——”裴临语塞,只面上更红几分。 宁览州不禁哈哈大笑。 “不说此事了。”他走过去,手搭上裴临肩膀,压低了声音问道,“子慎兄你夜深仍不歇息,还在这里看月亮,是不是有心事啊?不如说与我听听,我这人不仅守口如瓶,还颇善解人意,说不定能解解子慎兄心中愁绪呢?” 裴临默然片刻,才忽地吐出一句:“你解不了。” “什么?”宁览州一愣。 裴临又是一叹,颇为苦恼地摇摇头,“我其实连自己愁什么都不曾想明白,又怎么请子广你为我解惑呢?” 他心中愁绪为何?裴临确实想不大明白。 昔时境中“裴临”说的那些话,他总觉字字在耳,可句句刺耳。还有方才—— 裴临不自知地摩挲了下指尖。 宁览州搭在裴临肩膀上的手渐渐滑了下去,他站定,面无表情地盯着裴临看了片刻。 裴临被他看得不自在,正欲开口问时,却见子广忽地大笑,眼里尽是揶揄,“哎,子慎兄,我是真不曾想你也会有今日。” 目见裴临疑惑望来,宁览州停住了,清清嗓子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与子慎兄初见之时。那时的子慎兄颇为洒脱,全然一派仙人风范,哪像此时愁云满面、瞻前顾后模样?倒全然成了凡人了。” 裴临霎时一愣。 墨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范成大(宋) 忘情 2,816字2024-06-19 “子慎兄?子慎兄?” “嗯?怎么了?”裴临终回过神来,连忙答道。 宁览州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忽揶揄地一笑,用手肘碰了碰他,“子慎兄这是想什么呢,竟是这般入迷?我方才说的话,难不成正说中了,才教子慎兄这般困扰?” 裴临沉默两息,却是一声长叹,“子广你说的对,是我庸人自扰了。” 皓月当空,流光皎皎。 他昂首望向遥迢的月,右手向上微伸出,似是想捧住一掌月光,“太上忘情,我却反为情所困、为情所扰,以至于瞻前顾后、忧来愁往,这么不洒脱,实在非我本性。” “为情如此,以至我非我,这不就是个庸人蠢人吗?”裴临忽地握紧右手,那一掌流银便顺着指缝溜走,荡然无存。 宁览州默默看他半晌,见裴临颓然垂首,才忽地一耸肩,“子慎兄这话我可是不大明白了。太上忘情,而非无情。子慎兄就是再洒脱,想做到无情,恐怕也太难了些。” “说什么庸人蠢人,用情者难道不都如此吗?话说我倒是好奇,为情如此,子慎兄难不成就只觉着烦恼,倒不曾有过旁的感受吗?” “这——”裴临忽复想起那双氤氲的眼眸,指尖似乎又泛起那股哪怕短短一瞬却分外明晰的柔软触感。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宁览州一见他这反应,当下便了然,心下不禁一乐,哈哈一笑道:“这不就成了。子慎兄,依我看啊,你现在这模样,多半是自个儿没想清。情情爱爱什么的,我是不明白,还得靠子慎兄自己去想去悟才成。既然你方才说甚么连自己愁什么都不明白,倒不如就从这一点开始想,子慎兄你到底愁的是何物呢?” 裴临怔然回头,似是被宁览州的一番话给幡然点醒了般。沉默两息,他旋即又由衷笑起,“唉,还是子广你通透,我不及你。” 宁览州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哪里是我通透,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话至如此,他拍拍裴临的肩,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子慎兄了。” 吱呀——咔哒。 此刻院中便只剩他一人了。 裴临暗叹一声,侧首望了望师弟那间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莹莹的月。话虽如此,可情之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想通的呢? 颜兄啊颜兄,我倒是有点明白那时你是何滋味了。 裴临心说着,面上不由苦笑。他转身往回走,却在迈出第一步时身形一顿。 “……此番变化皆因你心而生,是好是坏皆由你一念而定。” 脑中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 若无妄境中皆是由他心所生,那“颜兄”说的那番话,便是——本就意有所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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