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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谢其玉同样脸色沉肃。他与裴临都认识到一点——此事不小。听裴临所言,他大抵是刚大战了一场,伤了精魂,方失了道行记忆。可以裴临的道行,世间少有能伤他至此的妖鬼,若有,此等妖鬼现世,于人间则必是大患。 “唔……咳、咳……” 思忖间,谢其玉忽闻一阵闷咳,抬眼却见裴临一个身形不稳就要站不住,好在他眼疾手快用手撑着供台,这才免了摔倒。谢其玉连忙走近扶住裴临,入鼻却是一股子血腥味,他当即沉了脸色,目光满是担忧,急道:“怎么伤得这样重?” “师弟莫忧,不过一点皮肉伤,用不了多久就好了。”裴临宽慰一笑,借着谢其玉的力才勉强站稳。他咽下喉中血腥,又忽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其玉,正欲开口,却见那双眼沉沉地看着他,其中情绪晦涩难懂。 裴临一怔,又闭上了口。 “……你还是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谢其玉无奈叹气,他望着裴临,语气不容置喙,“你同我回去养伤。” 裴临眼不眨地看着面前人。 两道细眉轻蹙,一双濯濯琥珀瞳定定地望着自己,明明冷着脸,却又十分关切,倒叫裴临想起从前那个一见自己受了伤就拽着自己胳膊数落的小师弟来,眼下模样竟和百年前别无他尔。 他先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同你回去。” “说来我虽无记忆,但好在我发现龙渊剑上残留有那妖物的精魂。被龙渊剑斩去精魂,那妖物活不了,也不能再作祟人间,这不失为好事一桩。”裴临笑道,他见谢其玉面色虽缓却仍抿唇沉眸,不由轻叹一声,“师弟,你倒还是以前那样,没怎么变。” “叙旧的话回去再说。”谢其玉不为所动,他扶着裴临缓缓坐下,“你先歇息片刻,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裴临倚着供台半屈膝而坐,他看着谢其玉熟练地收起酒坛和空酒碗,却独忘了供台上那个满当当的酒碗。 拿起斗笠背上箱笼后,谢其玉方转身面向裴临,他将手中斗笠递给裴临。 “你把斗笠戴上,雨大,小心淋湿了。” 裴临挑眉,他本想说自己已然成仙,这点雨对他算不得什么,用不上斗笠,但见谢其玉眉间关切,他又默默把话咽了下去,接过递来的斗笠,眉眼一弯笑道:“多谢师弟。” 谢其玉淡淡瞥他一眼,面色却和缓不少。他走近,正欲搀扶裴临起身,对方却先他一步站起,然后—— 裴临端起那碗清酒,仰首一饮而尽。 谢其玉本想出声阻止,却晚了一步,对方已搁下碗,用手背擦过唇边水渍,畅然叹道:“还是师弟懂我,这千日醉味道就是好。” “你有伤在身,不该喝酒的。” “无妨无妨,才一碗而已。” 谢其玉不赞同地瞧了裴临一眼,面上却终是忍不住笑了。他轻摇了揺头,无奈地叹气:“罢了,我不跟你计较。” 他扶住裴临,二人向庙外走去。 “不多说了,跟我回去。” 雨夜 3,345字2023-11-16 雨势不减,街边店铺人家皆门户紧闭。 整条街上只见一红一青两个身影。谢其玉一言不发,半扶着裴临往自己所居的院子慢慢走去,余光始终注意着那人,怕他不慎扯到伤口。 今日雨密,打在瓦檐、石板上,雨声不歇。 在雨声里,谢其玉忽听见裴临问他:“师弟,如今可还是大周朝?” 谢其玉下意识侧首去看裴临,却见师兄直直望着街边景,侧脸藏在斗笠下,叫人不大能瞧见他此刻的神情。 “……自你飞升不久,大周便为起义军所灭。起义军的首领成了新皇,改国号曰‘孟’,这天下也改姓了姜。”谢其玉答道,闻言也抬眼看了一眼周遭。 他忽想起身旁这人也算是百年前的人,眼前景却是百年后的景。 “百年啊……”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谢其玉循声看去,只见裴临神色平静,只凝神望着街边,眉梢虽舒,却似怔忪。 二人皆不语。 约莫半刻过后,谢其玉领着裴临进了他所居的院子。 裴临倒是有些稀奇。院内被收拾得相当干净,柴火之类的杂物堆放整齐,院中央则放着一口大缸,缸中种上了翠荷青莲,墙角甚至还放了几盆花草,颇为雅致。 很是有谢其玉的风格。 裴临哑然失笑。他忽忆起他和谢其玉第一次下山时的事,那时受人所托,他们不得不在一县小住。彼时谢其玉挑挑拣拣,放着精致堂皇的小院不选,终是选了个有些陈旧简陋,却有着一院花花草草的院子。那些花草因无人照看近乎枯萎,经了谢其玉的手,到他们离去时竟长得颇好。 谢其玉全然不知身旁人在想着什么,皱着眉抬眼看了看天。 天色愈发阴沉,这雨不减反大,似有不停之势。 他怕裴临淋湿,衣袍粘住伤口不好打理,便急急扶着裴临进了屋坐下。才放下箱笼,二话不说又进到里屋翻找出干净布料与金疮药。 看着谢其玉前前后后地忙碌,裴临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今日雨大,一路走回来免不了被淋湿,此刻师弟的衣摆便湿答答的,正往地上滴水。 他眉心微蹙,终是看不过去,说道:“师弟还是先换身衣裳罢,一路回来你衣裳也湿了不少,黏在身上何不难受?我既已成仙,伤口本会自愈。无非好得慢些,倒没那么严重,晚些处理也不急。” 谢其玉手一顿,他微抿唇,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说:“那也须得处理过才行。” 裴临一听便知师弟这是犯了倔,心下长叹,却也只能顺着他。 待翻找出干净布料与金疮药,谢其玉起身走到裴临面前,垂眸看他,直接问道:“伤在何处?” “………后背。”裴临侧首避开谢其玉的视线,不自然地答道。 “后背处只怕你不好处理,我来帮你。”谢其玉眉头紧蹙,“把外袍脱了。” 裴临有些犹疑,可一想到谢其玉的倔性子,也只能听他的话脱去外袍,继而背对谢其玉而坐,解开中衣。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 谢其玉看着裴临后背上的伤口,只觉触目惊心。 只见一道狰狞伤口自裴临左肩骨处往下延伸至心口位置,皮肉尽绽,淋漓鲜血染尽整个后背。 “…这就是你说的不严重?”谢其玉语气沉沉。他自是气恼,气裴临这般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可他又突生出一阵难过。此前一战该多凶险,才使得裴临失了道行记忆又身负重伤,可他那时不在他身边。 “只是看着可怖罢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以我的道行,要不了多久就会痊愈,师弟莫忧。”裴临摇头,又怕师弟不信,眼睛一弯哼哼笑道,“难道师弟还不知道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你总是这么说。”谢其玉闷声道。他不再言语,手下动作却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替裴临上药包扎伤口。 “嘶,师弟手下留情!” 有人“哎哎”痛呼道。 “我还当你不知道痛了呢。” 一时无言。 室内太安静,裴临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自在,他清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师弟?不知这百年里头,师弟都在做些什么?” “无非是四处游历,访访名山胜水。偶路遇妖鬼作祟,便出手相助罢了。”谢其玉漫不经心地回答,专注于为裴临上药,“也就几年前受人所托,才在这榕县小住。” “受人所托?想必那人与师弟关系还算不错了,否则哪里支使得动师弟。”裴临打趣笑道。 “倒也称得上好友,只他生性自由,行踪不定,也有几年没见过了。” “听起来倒是个逍遥自在人。可惜了,我原还想结识一番。到底能入师弟的眼,想他定不是俗人。”裴临啧啧道,复又叹息一声,“唉,只可惜我失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这百年里头做了什么,更不知天上是何光景。想当初师父他老人家日日念叨着成仙,他自个儿飞升后是不见踪迹,没想到轮到我却是失了记忆。若不然,我倒能与师弟谈谈天上白玉京呢。” 真是个不长教训的。谢其玉睨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只怕你不记得才好呢。不知被谁伤成这样,你是忘了师父赐你的子慎二字的寓意吗?” 裴临一噎,唯有讪讪一笑,当即闭上了嘴,不敢多说惹谢其玉生恼。 片刻沉默,裴临却听见谢其玉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的记忆……何时能恢复?” “想来疗养一段时日,待我精魂养好了,记忆便也就恢复了。”裴临叹道,顿了顿,再开口时有些赧然,“我对如今的人间不甚熟悉,倒是得叨扰师弟一段时日了。” 谢其玉手上的动作霎然一滞,他垂下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哪里算得上叨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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