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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衡旭把他从玻璃碎片中拽起来，冲着外面吼：“打120！！！”　　黎衔光站在客厅里，耳朵阵阵耳鸣，在真实的世界中他萌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头顶冷白色天花板变成波涛汹涌的海，脚下坚硬大理石变成软绵绵的棉花，有人在跟他讲话，但他只能听到古怪变调的声响，什么都没办法回答。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哥眼眶红了，为什么他妈在擦眼泪，为什么他爸不再愤怒而是一直沉默……　　他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可他明明只是走进卫生间想洗脸冷静一下，然后看见自己胸口正中央的疤痕在慢慢消失，很难过而已。　　宋茸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兔子玩偶和胸口一道疤，还有体内的蛊虫。　　从前他嫌弃宋茸穿的破烂，嫌他没见过世面，讨厌朋友打听他保持交往一年的男朋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宋茸的模样。　　所以手机里连和他的一张合影都没有。　　他不知道往后大半辈子该怎样去怀念宋茸，他怕忘掉宋茸的脸。　　他不想让这道疤消失的太快，他想疼痛也许是最深刻的记忆方式，所以他那么做了。　　从医院醒来时，黎衔光四肢缠绕着纱布，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卓雯萍在他晕过去的后几个小时之内已经做下决定，在黎衔光醒来的时候，她握住黎衔光没有受伤的手，好言相劝：　　“梨梨，你听我说，只有忘掉你一直想的那个人，你才可以正常生活。”　　黎衔光双眼无神：“正常生活是什么生活？坦然接受他的死去，妈妈我做不到，他……他是我害死的。”　　卓雯萍攥紧他的手：　　“梨梨，妈妈认识一个朋友，他们家在研究一种可以消除记忆的医疗器械，就在琴山那边，明面上说那边是个精神病院，但其实是个疗养院，环境条件都还行，到时候你可以住在那里。　　当然，你如果不想住在那里也可以，我可以定期带你去做检查，做几次治疗……你就可以忘掉这段痛苦的记忆。”　　一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摆在黎衔光面前，从未出现过的疼痛在他身体里开始蔓延，就好像有人要生生的剖开他，把关于宋茸的这部分记忆给彻底挖掉。　　他掉着眼泪，嘴唇颤抖：“忘，忘掉？”　　卓雯萍问：“你愿意吗？”　　黎衔光捂住自己的脑袋，疯狂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妈妈我不知道……”　　卓雯萍抱住他，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望着黎衔光包裹着纱布的手，暗暗替他做下决定：　　“我们去吧。”　　黎衔光稀里糊涂地被送进琴山精神病院，他面对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茫然无知地问：“会疼吗？”　　“不会的。”　　医生拿着贴片缓缓靠近他……　　黎衔光抽搐几下，低下头，没了意识。　　出院　　医生骗人，电疗疼的要命，黎衔光每次坐上那把椅子总会疼到抽搐。　　像有人搅来搅去，他变成残忍菜肴中的猴子，被人生生撬开天灵盖，往里面添一勺又一勺，滚烫的热油。　　他痛的死去活来，痛到害怕，怕到不敢再去想让自己感到非常难过愧疚的某某某。　　转眼间过去六个月，黎衡旭在医生办公室签字，签好字出门后看见黎衔光呆滞缓慢地在走廊里扶着墙走路，像一具行尸走肉。　　黎衡旭快步上前去把他扶住。　　电疗副作用未消，黎衔光像木头一样僵硬地抬起头，说话变得很慢，说两三个字就要想一下，再继续往下说：　　“哥，结束，结束了吗？”　　黎衡旭看见他这模样，心里难受得要命。　　六个月前，黎衡旭发现父母将人送进琴山这边，看见黎衔光在经历怎样的折磨后，和父母大吵一架，强硬地把人给接出来。　　结果当天晚上，黎衔光又把刀对准了自己胸膛正中央，往里面插进去一把水果刀，最后缝了六针。　　黎衡旭截止到目前为止好像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他是人人艳羡的优等生，乖孩子，没有和父母闹过不愉快，很多事情比父母还拎得清，现在正在慢慢接手偌大家业。　　但当母亲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弟弟接走时，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也有做不明白的事情。　　黎衔光养好伤出院以后，他点头同意了电疗这件事，因为好像忘不掉那个人，衔光就会活不下去。　　“哥，哥，结束了，对吗？”　　黎衡旭久久不答，黎衔光有些着急，扯了扯他的袖子，又问一遍。　　黎衡旭回神，牵着黎衔光往门外走，低声安抚道：　　“疗程都结束了，以后咱们不用再来。”　　黎衔光木讷点头：“好。”　　伸手挡住刺眼阳光，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昨天刚下过一场雨，打落最后几片枯黄树叶。　　黎衔光愣怔看窗外景象变换，一棵棵沉默的树变成一盏盏发亮路灯，黎衡旭在前面开车，说休息好了之后回去上学，又说这件事不急，什么时候想回去再回去。　　说他想不想回主宅和父母一起住，他们这段时间会待在国内不会再出差，又说自己住也可以，不过要请住家阿姨照顾。　　黎衡旭的声音和身影被昏沉夜色笼罩，声音愈发模糊，黎衔光听的有些晃神，他眨眨眼，看见一双手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陶肃：“衔光？怎么今天一直在发愣啊？”　　黎衔光揉了揉眼，看清前面陶肃和楚亦葵在看自己，莫名觉得恍惚：“你刚刚说什么？”　　陶肃无奈重复一遍：“我说，咱们大半年没怎么见面了，现在聚一聚庆祝你出院，你想去哪？”　　黎衔光“哦”了一声，说：“阮迟那边吧，他那里有包厢，清净。”　　楚亦葵拿着手机给阮迟发消息：“行，我跟他提一嘴。”　　阮迟的店是青沪大多数少爷小姐最爱来玩的地方，时间刚过九点，门口停车位已经被各种豪车塞的满满当当，像一场顶级车展。　　阮迟在店内到处溜达，全方位照顾到了所有顾客，笑的脸都要僵了，他眼尖，看见门口进来三个帅哥，马上迎过去：　　“小陶总！楚少，黎少。”　　陶肃揽住阮迟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哎，你这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阮迟说：“地下拳场今天有比赛，要不去看看？”　　陶肃想答应，楚亦葵在旁边婉拒了：“你这台柱子都跑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提及阮迟伤心事，他一脸肉疼：“对啊，我台柱子跑了，我的摇钱树啊……”　　陶肃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有预感，你很快就碰见下一个摇钱树了，到时候跟哥们说，哥们给你捧场。”　　阮迟刚露出点笑模样，又听见楚亦葵感叹，说的话不亚于往他胸窝上插刀：　　“难咯，你上哪再去找一个打拳动作那么漂亮，长得还巨好看的男人。”　　阮迟苦着脸把他们送进包间，又问：　　“咱这里，要点人吗？”　　陶肃和楚亦葵今天是来陪黎衔光的，当然是要问黎衔光的意思：“点不点？”　　黎衔光被问的时候还转动了一下生锈的大脑，想了会，才明白他们问的是点不点人。　　他记得自己之前就爱点，点一堆。黎衔光没有什么想不想点的想法，只是顺着自己曾经的行为来，好像这样不会就不会出错：“点。”　　阮迟应声，出门去叫人，没过一会领着一堆小男孩进门。　　陶肃不反感同性之间搞来搞去这件事，但他也不喜欢男生，对男生无感，平日交往的也全部都是女朋友，所以他没点。　　楚亦葵在一排人之间扫视，忽然看见一个长得很干净的男孩，他头上戴着白色兔耳朵，穿着露肩装，但气质很土。　　看见这个人，楚亦葵几乎是心脏骤停。　　紧接着，他看见身边的黎衔光指向那个戴兔子耳朵的：“就他吧。”　　阮迟也是意外他会看上这个，跟黎衔光解释道：　　“这孩子刚来，之前在素城的一个镇上店里干理发的，这气质……额，质朴了点，他很多事不懂，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您多担待哈，回头我替您骂他。”　　楚亦葵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走到黎衔光身边，黎衔光没去搂他抱他，和那个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自己安静地在喝酒。　　楚亦葵脑子混乱，随便指了两个，让两个小鸭子坐在一块，隔开自己和黎衔光的距离，然后挪到陶肃身边，用胳膊肘捣了下他：　　“操，你不觉得他很像……”　　他冲着陶肃挤眉弄眼，陶肃秒懂，视线落到坐在黎衔光身边的男生身上看了会，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挪回来，道：　　“我有个问题。”　　“什么？”　　陶肃发自内心道：“你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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