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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他轻轻摇头。 谢丑没多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你也喝口。” 瓶口还带着他唇瓣残留的湿意,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微微亮着,水光润泽,薄薄一层覆在瓶口边缘,还没干透,在光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谢持柚伸手,握住了谢丑方才握过的那处。瓶身的凉意已经被对方的掌心焐得微温,那片区域的触感和别处不一样,带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指腹贴上去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触碰到了对方掌心的纹路。 他微微仰头,薄唇贴合瓶口,就着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嘴唇覆上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盖住方才谢丑留下的那层水光。 水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闭眼,视线落在谢丑脸上,看着他蹙着眉头望向出站口的方向。 身后的小朱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盯着远处站台尽头的指示牌,上面“京市南站”四个字在灯箱里发着白惨惨的光。 现在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别人喝过一口的水再递给他,他接过去还眼巴巴凑到人喝过的位置上喝。在他眼里谢先生和怕老婆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了,更别说能压得住小谢总了。 小朱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碎了一地又拼起来,碎了一地又拼起来,反反复复。 谢持柚喝完,没有把瓶子递回去。他放下手,指腹缓缓旋上瓶盖,沿着螺纹一圈一圈地收紧,然后握着那瓶水,自然地收在自己身侧,瓶身贴着掌心。 “忍一下,”他低声开口,声音沉而稳,“很快就到家了。” 谢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京市南站的通道不长,铺着深灰色防滑地砖,两侧墙面上嵌着几幅水墨风格的京市名胜影壁。笔触疏淡,烟云缭绕,把整座城市的古意都收进了方寸之间。 灯带嵌在墙脚,光从下往上漫,把影壁上的山峦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淡赭。 出站前,被人算好了似的,小朱的手机准时响了,有一点突兀。他接了起来,应了几声“嗯嗯”,“好的”。 然后转头汇报给谢持柚,眉头微微皱着,欲言又止:“京市这边的负责人已经安排了车和接风宴,说想为小谢总接风洗尘。” 他举着手机给谢持柚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传来的菜单和座次表,菜色一溜排开,都是京市的名菜。 谢持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通道里,不疾不徐。谢丑走在他旁边,单手插兜,懒散地看墙上的水墨景,目光从一幅影壁移到另一幅,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听谢持柚的意见,也懒得做决定。 以至于,不管是这边还是那头,都在安安静静等着谢持柚做出最后的裁定。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边的沉默,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连气息都放轻了。 谢持柚一点也不想自己和谢丑坐了大半天的车后还要和外人虚与委蛇。在他这辈子最想回家的时候,让他坐在饭桌上听那些恭维和试探,他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于是冷漠地回答:“不需要。” 电话那头听见了,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被回绝得这么直接,却也连声应好,“好的好的,那您先休息,改日再为您接风”,语气里的殷勤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讪讪的,尾音都直往下掉。 于是三人径直穿过出口,把早在高铁站外等候的一行人撂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小朱啊,还是太直男了,这种事怎么能叫做伏低做小呢。 想亲 等三人都上了车、各自坐定后,车子平稳启动,朝着目的地驶去。 冷风从出风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车厢内皮革与香薰混合的气味。 小朱坐在副驾驶座上,先伸手调了调出风口的朝向,又侧过身,朝后排看了一眼,“小谢总,谢先生,温度合适吗?” 见两人都点了头,他又从前面递来一台平板,转向谢持柚:“谢先生,明天要去的地方,有些文件需要您先过目一下,我现在传给您。” 谢持柚接过平板,应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在屏幕上,指尖慢慢滑动起来。 他看文件时总是格外专注,眉峰微微敛起,呼吸不自觉地沉下去。 谢丑就坐在他旁边,没靠太近,要偏过头,才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股熟悉的痒意又从心底泛上来,沿着后腰一寸寸爬升。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犬齿,牙根微微发酸。 想亲。 可看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又舍不得打断。 谢持柚翻了一页资料,感觉到谢丑有些黏黏糊糊的靠近。他翻阅的动作一顿,抬眸,目光带着疑惑落在对方脸上:“怎么了?” 谢丑咧了咧嘴,笑得有些无赖,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唇上:“有点无聊。” 谢持柚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语气放软了些:“无聊?” 他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过来,和我一起看。” 谢丑看着那只手笑了一声,尾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哥哥,看资料就不无聊了吗?” 话是这样说的,他还是乖乖抓住了那只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挠了挠对方的掌心。 这倒是谢持柚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他罕见地在心里反思了片刻,是不是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要求太高了?这个年纪不定性才是常态,坐在车上看枯燥的项目资料,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有趣的消遣。 他正要放下平板,谢丑却顺着他伸出的手完全靠过来,用手托住平板的一角,拖长声调:“嗯——也许,也不无聊。” 说完他便靠上谢持柚的手臂,歪着脑袋凑过去,视线往屏幕上飘,“给我讲讲?” 谢持柚偏头看了看他的发顶。谢丑刚洗过不久的头发还带着清浅的洗发水香气,有几缕微微翘起,像被风拨乱的细草。 他空出那只被谢丑抓着的手,轻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单手举起平板,低声应道:“好。” 小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徐家前两年费了大力气才拿下的工程。 一个由政府牵头的重点地标建筑项目。 从体量上看,在京市每年上百个重点工程里不算大,可牵涉的层面却格外复杂。本土势力之间的利益盘结、各区之间对土地与审批资源的争夺、各级官员之间微妙的往来关系。 所有环节绞在一起,随便动哪一根线,都会牵动好几方,震动牵连甚广。 其实根本没人去在意谢家和徐家内部的争斗,对他们来说,徐家也罢,谢家也罢,差别只在由谁来签字。 徐家当初吞下这块肥肉时花了不少力气,没人知道徐家所有人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放弃所有、仓皇前往国外,从此了无音讯。 可徐家骤然倒台,这个工程便落到了谢家手里,由谢持柚亲自接手。他们大多对此乐见其成,无人深究。谢家进场,很多原本难解的麻烦反倒会顺理成章地迎刃而解 等谢持柚看完文件、放下平板,谢丑已经望着车窗外发了会儿呆。街景掠过他的瞳孔,明暗交替,霓虹灯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忽然开口:“天子脚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怎么有点旧。” “这里靠近内环,老建筑太多,要大改很难。”谢持柚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车窗上映出两人挨得很近的倒影,“商业区那边会好一点。” 和南方不同,前几年的经济浪潮几乎是一夜之间席卷而来的。政策松下来,土地活了,资金潮水般涌入,城市面貌一年一个样,高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而京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规矩多,掣肘也多,每一寸地皮的腾挪都要经过层层博弈,规划图纸改了又改,批文上盖的章叠起来能厚厚一摞,光是协调各方利益就得耗费大半年。 车刚驶过一个路口,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栋很高、尚未封顶的大厦轮廓从成片的建筑群背后露出头来。外围的脚手架还没拆,绿色防护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主体结构,那栋楼若是完全建成,怕是可以俯视大半个京市。 “小谢总,那栋也是我们的,一百零八层的综合办公楼。”小朱无意间抬头瞥见,便回头为谢丑介绍,伸手指了指车窗,指尖在玻璃上落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能在京市拿下这么大面积的土地使用权,本身就足以说明谢家的地位和财力。 至于那些背后的关系网、人脉链和资金池,小朱这几年多多少少也摸到过一点边。可每次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远比他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的权力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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