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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昨晚没吹头,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伸手压了压,没压服帖,见它又翘了起来,就没再管。 刷完牙,他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又笑了出来。 没喜欢过什么人,但喜欢就喜欢了。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谢丑,果然是个很有爱人能力的人。 镜子里的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他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蠢过了头。 换好衣服下楼,刘妈一见他,赶紧让厨房把谢持柚专门吩咐为他准备的病号餐端了出来。 太清淡了,连盐都放得吝啬,和谢持柚平时吃的估计也没区别了。他不挑食,随便扒了几口,没尝出什么滋味,但能吃饱就行。 吃完饭快两点了。他从餐厅慢慢往回走,穿过中庭时,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大理石地面反着刺目的白光。 八月的暑热被主楼的恒温系统隔绝在外,但经过那段玻璃长廊时,外面蒸腾的热浪依然能隔着窗面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火气贴在皮肤上。 他正要往客厅拐,忽然听见了动静。 偏头一看,谢持柚正站在客厅的那头,刚从正门进来。刘妈跟在边上,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正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谢持柚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衬衫下摆规整地扎进裤腰,腰线收得干净漂亮。 他正低头听刘妈说着什么,柔和的眉眼间浮着淡淡的倦色,眼下泛着青黑。日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边,连发梢都染成了浅金色。 刘妈先瞧见了谢丑,微微点头:“小少爷。” 谢持柚闻声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隔着好几米,盛夏的光线横亘其间,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在金灿灿的光束里缓缓翻滚。 谢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翘起嘴角,懒洋洋地微眯着眼,目光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怎么回来了?”他拖着步子散步过去,故意拉长这段时间。 谢持柚看着他走近,目光在他头上翘起的头发上停了停:“你刚起?”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走过两点,又补了一句:“没吃早饭?” “嗯。”谢丑踱步到他身边,下巴朝那堆文件抬了抬,“这阵仗干嘛呢,搬家啊?” “都是要拿给你看的文件。”谢持柚把视线从钟面上收回来,又看了他一眼,“不吃早饭不是好习惯。”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吃早饭的。”谢丑随口应着,凑近了些,“你今天特意这么早回来,就是想摁着我看文件?” 谢持柚没有否认,应了一声,点头。 “这么上心?”谢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压了回去。他看着谢持柚,声音里那股懒散的随意劲收了几分,“这么想我能接手谢家?” 谢持柚没有马上答话。沉默悬了好一会,客厅里能听见落地窗外隐约的蝉鸣,那声音绵长黏稠,被暑热拉成了丝,一缕一缕地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塞满两人之间那几步的空隙。 随即,他点了点头:“是。你得有独立处理公司事务的能力。” 这话听着奇怪。可谢丑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你要处理那么多事,又要当老师,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谢丑眼底那点认真的光没藏好,像水底的碎石被水流一晃便露了出来,话锋一转,“好贤惠。谁要是娶了哥哥,可太幸福了。” 这句混不吝的话让谢持柚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嗓音淡了几分,吩咐刘妈,“放在书房就行。” 谢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觉得谢持柚这个人像一口井,水面平静无波的,底下却藏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他不说,谁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谢丑现在不想猜了。他只想离这口井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真掉进去也认了。 “都说爱一个人就会想托举他。”谢丑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谢持柚脸上,声音低下去,只说给两个人听,“哥哥,你爱我?” “胡说八道什么?” 谢持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又移开了,“谢总托我照看好你。” 现在做的这些事,无非是他放不下而已。放不下良心的谴责也好,放不下对谢丑的那份愧疚也罢,但说到底,确实是跟谢东啸没什么关系。 “拉倒吧,借口也要找个好一点的吧。”谢丑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明晃晃的嘲意,“他什么时候说的,托梦托的?”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谢东啸怎么可能让他来照看自己。那个人把谢持柚当狗一样使唤了这么些年,呼来喝去,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过。而他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儿子,除了那点血缘关系,两人更是形同陌路。 谢持柚转身朝沙发走过去。刘妈和佣人们已经上了楼,客厅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谢丑跟过去,径直坐到谢持柚旁边。沙发垫微微塌陷下去。 这么宽一张沙发,他偏偏要挨着他坐。 他歪过身子靠过去,下巴快要搁到谢持柚肩膀上,鼻腔里灌进那股清淡的苦味,下意识又多吸了两口。 “你在闻什么?”谢持柚偏了偏头,拉开一点距离,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谢丑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是笑了一下,自然地岔开话头:“你吃过中饭了没?” “吃过了。” “早上去公司怎么不叫我?”他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方,手指悬在谢持柚肩膀后面几公分的地方,始终没落下去。 谢持柚垂着眼翻看手机消息:“你身上有伤,不需要去公司,多休息是正事。” 谢丑的目光黏在谢持柚脸上没挪开。这张脸和昨晚没什么两样,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就是眼底那两片青黑又深了一些。他看着看着,胸口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血管淌到指尖,催着他想做点什么。 室内恒温清凉,可谢丑还是觉得后颈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从皮肤底下往上蒸,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抬起了手。动作很慢,慢到谢持柚有足够的时间偏头躲开,但谢持柚没有动。 指尖点在谢持柚的眼睑下方,那片皮肤薄而温热,底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血管。谢丑的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没收回来。 “黑眼圈好重。”他说。 谢持柚垂下眼,看着那只手。眼下那片皮肤确实泛着青,早上照镜子时他也看见了。 昨晚回去之后,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睡了不过三四个小时又被自己咳醒。 他定了定神,把再次浮上来的画面压下去。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谢持柚抬起头,看着谢丑。 “事情太多了。”他答得毫不心虚。 猝不及防的,一阵心疼冒了上来,谢丑的指尖仍虚悬在他脸侧,只差几毫米就能重新碰到他,可他偏偏不敢再往前了。 谢持柚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茶几边缘差点磕到他的膝盖。 “我先去书房整理一下文件。”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没看谢丑,“你休息好了再过来。” 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背挺得笔直。他走路的样子一贯好看,肩膀自然舒展,步子不疾不徐。 谢丑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头发黑亮柔软,微微翘着几根碎发。 书房里,刘妈和两个佣人已经把文件分类码好。见谢持柚进来,刘妈迎上两步:“谢先生,都放好了。” 谢持柚点头,目光扫过桌面上整齐摞着的几叠文件。 刘妈会意,领着佣人退了出去。 谢持柚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他轻轻咳了两声,嗓子眼里那股痒意又泛上来,他抬手抵住嘴唇,压着声音咳完了。 然后他直起身,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头就接了起来。 “谢先生。”小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去公司了,”谢持柚说,“文件不用送到主楼来,有什么需要签的,电子版先发我。” “明白。那您和小谢总的出差安排。” “发我邮箱。” “好,我安排好就发您。” “嗯。” 电话挂断。谢持柚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书房重新归于沉寂。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文件,一行一行地看。字都认得,意思也明白,可那些条款怎么也进不到更深的地方去。他看了整整十分钟,第一页都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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