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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父亲的病情又加重了,”事后沈蔚回忆道,“清早仆人去喊父亲起床,见他僵卧榻上没有回应,忙又将我请去。我卸了凤冠,脱了霞帔,唤他,扶他,熬了参汤喂他,整整一个时辰后父亲才堪堪苏醒。”
沈仲益靠在女儿怀中,久久凝视着她被丝线绞拔干净的脸庞,一滴浑浊的泪珠滑落至唇边,“女儿,爹爹的身体不争气,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
他的四肢重又恢复了知觉,但口齿已明显不再清晰。沈蔚看在眼里,急得心如熬煎。吉时已误了太多,门外的鼓乐全像是敲在她的心头,催得人举目不知何措。下人一遍一遍请示起行,身畔踱步的沈容也按捺不住神色中的焦躁,“实在不行,便说家父偶感微恙,婚礼择日再行。江家如今势微力浅,也不容他们不答应!”
“又说浑话!恒之已经打了花轿站在门外,眼下改定婚期,又与退婚何异?”
“可如今父亲病重,又该如何?”沈容反问道,“要么你就尽快出阁,将父母兄弟一齐抛闪,要么你就辜负君心,与江恒之重定婚期。针无两头利,你若再犹豫下去,便鱼与熊掌都不能得了!”
沈容语气极重,沈蔚没有别话答对,只是垂泪涟涟。恰有一小厮打帘入内,捧了枚红色信封递至沈蔚面前,“大小姐,新姑爷送进来一封信。”沈蔚知是自己失礼,江永在门外空等多时,定是羞愤交加、失望异常。她的泪水更加汹涌,接过信,竟一时不敢打开。
“信上写了什么,难道恒之等得不耐烦了?”沈容伸手去夺信封,被他的妹妹侧身挡下,“你要做什么?”
“快些打开看啊!”
“我知道!”两兄妹又孩子气地吵起来。
沈蔚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单薄的八行笺纸。江永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欠缺颜筋柳骨,却难得有份波澜不惊的静气。“我还在门外,”他写道,“不着急,慢慢来。”
“易安啊……”他终是将她牵入了漫天风雨。自沈蔚来归,二人生辰及伏腊令节、春秋佳日,常因江永在外而不得相聚。纵然相聚,朝中公务,军事机宜,亲友之往来,儿女之喜忧又耗去大半温存,每每蒿目相对,无欢然握手一笑而为乐者,究竟是结欢至浅,还是用情太深?人生如海,三千尘寰中能有几分顺心遂意?纵有一步百算头脑,七窍玲珑心肠,终究不过斟酒嚼青榄,苦中求甘饴。他从不觉自己有甚幸运,她是上天赐予的唯一远胜旁人的美好。
“抱歉,我来迟了。”上花轿前,沈蔚向江永隐瞒了父亲的病情,“劳你久等。”
江永轻轻摇头,眼中的笑意一直渗进了心里。他抬手扶着沈蔚的胳膊,将两颗松子糖偷偷塞进她的帕中。
“站在外面做什么,难不成在等新娘出阁吗?”一声哂笑将他拉回现实。江永轻揭帘栊走进舱门,一落脚就被妻子怀中那两汪晶亮的秋水攫住了目光。女儿出生没有几日江永便离开了保宁,记忆中的她分明还是个肤红皮皱、双目未启的婴孩,如今竟长成这样一个晶莹剔透的玉团儿模样。江永还未俯下身,眼眶已经红了。他伸出双臂,却见这枚胖嘟嘟的玉团儿将脑袋钻进了娘亲怀中,哼出两声不耐烦的音调。
“这是爹爹呀。颐儿乖,让爹爹抱一下好不好?”沈蔚一面劝说一面把她往外送,反被她用藕节似的手臂越搂越紧。沈蔚示意丈夫把女儿抱过去,可是江永的手指刚刚触到衣裙,小玉团儿的双脚便开始上下踢腾,涨得通红的脸皱在一起,立时拧出几声哭腔。如此声泪俱下的控诉令江永不得不把手讪讪缩回,他委屈地看向妻子,不知如何是好。
沈蔚冲他眨了眨眼,从身后寻出一只布老虎。趁女儿不注意,偷偷扔到江永手中。沈蔚竖抱起颐儿轻轻拍抚,等她终于将响亮的嚎啕收作低声的抽噎,方故作惊喜道,“颐儿,这是什么呀?”
颐儿顺着娘亲的手臂看去,见是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当下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想要抓住它。“爹爹把布老虎送给颐儿,颐儿让爹爹抱一下,好不好?”得到了女儿的应允,江永的眼中笑意愈深。他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紧紧揽在自己怀中。颐儿喜欢爹爹衣上墨香与熏香混合的气味,遂只象征性地闹了一小会,见他不气不恼反而愈发和蔼,很快又变得乖顺,心安理得地摆弄起手中的布老虎来。
“易安,我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了,”江永轻叹一声,眼中泛起泪花,“自我去年十月离川,家中之事皆赖你悉心照料。颢儿年纪尚幼,颐儿更是须臾离不开娘亲,却偏劳易安亲自打点家用,耐烦一路舟车颠簸。至于权理沈府纷繁缭乱之宅务……易安,你辛苦得紧。”
“辛苦原是常事,胜在一切顺利,”沈蔚的话既像说自己,又像是在说江永,“栖霞山的枫叶还未红遍,我们便见面了,真好。”
江永也笑起来,“等到下月休沐,咱们便去山中住上两日——就只有你我,过一段清静安闲、无人打扰的日子。”
“总得把颢儿和颐儿带上呀。”
江永俯身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颊,颐儿“嗯嗯”哼了两声,抱着布老虎也没有抗拒。他又掀开窗帘的一角,瞧自己的长子在众人的围簇中举止舒徐、神态谦和,顿时发觉果真都割舍不下。自食其言的江永有些羞赧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让你松快一阵。”
沈蔚原本在折迭膝上的衣物,听闻此言,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劳你处处为我着想,”她朝江永移近几寸,靠在他的肩头,缓缓阖上双眼,“不必入山偷闲,让我现在靠一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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