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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泰点头,“看他的样子,似乎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同大爷商议。”
“仓促来访,万分唐突,尚祈……”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江永摆手打断徐承业的请罪之语,掀袍坐在他的身边,“弘基,究竟出了何事?”
“承业冒然叨扰,确有要事请求兄长提点,”徐承业也随之坐下,“不久前候青门外出了一桩命案,谢家的家奴因不满乡民郑滔低价买卖秋粮而挑起衅端,不料反被郑氏痛殴致死……”
“买卖秋粮的个中款曲,弘基可否见告?”
“是,”徐承业点头,“谢家乃正德间谢阁老的子弟,数十年横行乡里,蓄养仆隶更有千人之多。他们强占民田、垄断市肆、欺压百姓,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却因在朝中根基深固而无人可以奈何。在余姚,这样的乡宦人家还有叶家、万家、卢家以及……”
“以及江家,”江永接话道,“好在江家未有家僮千人,不至豪横恣肆。”
“弟万无谴咎之意!”徐承业忙拱手赔礼,“实是情势危艰,弟不敢不以实相告。江家虽无倚势横行之实,却因与叶家、万家联姻而同受百姓嫉恨,兄长在朝为官,则更是……”
“不必再说了,”听闻家门被辱,江永心下难免不快,好在他快速调整好情绪,又神色平静地问道,“乡宦也好,劣仆也好,此事又与买卖秋粮何干?”
“兄长应知,秋粮征收多需折银,小农要将粮食卖出、换成银两,方能至县衙缴税。然而本地乡宦或开设店铺,或与粮商勾结,将秋收后市面上的粮价压到平日的一半,令百姓苦不堪言。而郑涛等人正是从中寻得商机,以六成价从城外收粮,入城后以九成价卖出,小农市民纷纷乐之,而乡宦豪绅却恨其入骨。为了阻止外人打破粮价垄断,竟纠合群仆劫粮打人(注4),此番被郑滔反杀,虽在意料之外,却实为报应不爽……”徐承业见江永面色无异,又继续说道,“事发之后,郑滔前往县衙自守,被快班当场逮系。此案本不难判定,不料百姓苦乡宦欺压久矣,纷纷到衙情愿,望弟宽宥郑滔……弟固知法不容情,然涉及民心向背,本欲将审判稍加延宕。然而谢家将此事上报绍兴府,知府命我五日内必须结案,而今日已是第四日了。”
“这么说,明日弘基将升堂处理此案?”
“确是如此,”徐承业站起身来,躬身向江永施以一礼,“郑涛一介乡民,其命不贵于贩夫走卒,亦不贱于卿相王侯。如今放之则官怒,杀之则民乱,弟进退维谷,还请兄台救我!”
江永将茶水默默饮尽,又沉思半晌,叹口气道,“弘基,你让我好生为难。”
余姚有南北双城隔建江相望,北为治城,南为新城。县衙设于治城南齐政门内,最南为仪门,有门三座房五间,内为甬道,道上设戒石碑一座,碑后为县衙治堂。其时月隐星淡,天色欲曙。衙中传来三声云板响,徐县令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大堂,“升早堂。”
“是,”承发房司吏拱手应承,转身望向堂中,“阴阳报时!”“今日早堂卯时二刻。”
“皂吏报门!”“澄清门昨日按时启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依程式进行,待皂吏汇报完最后两座水门的治安状况,堂上又再次恢复了沉寂。
“今日早堂作何料理?”
“徐县令,府尊限你五日内了结郑滔斗殴杀人一案,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坐在一旁的绍兴府师爷眉头轻拧,不满地插话道,“难道县令还想稽滞包庇不成?”
“弘基,你让我好生为难,”江永放下茶盏,声音清如寒泉,“郑滔殴人致死,贤弟依律绞之便可,何需瞻前顾后、畏首缩尾?今官府、乡宦、市民、小农齐涉案中,其间错综复杂,已难轻易解决。兄以官府之身、乡宦之名,一朝挺身而出,不欺百姓,便惹官府,不见弃于乡宦,便见忌于小农。如此,岂非自着于炉火之上?江永愚鲁卑怯,请贤弟恕兄无法相帮。”
“既要放告,八字墙外可曾公示?被告人证物证是否俱在?”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徐承业捏紧了拳头,“那便请他们上堂吧。”
仪门缓缓打开,被告人谢勉带着一众家仆穿过甬道走进治堂。华贵的锦衣拂去戒石碑上的落叶,露出“公生明”三个大字来(注5),“咸嘉四年贡生谢勉,见过徐县令、汤师爷。”
一同涌入县衙的还有喧嚣的人声,如江海浪催,却比往日更高、更急。隔着狭长的甬道,徐承业看不清门外究竟站着多少百姓,推测应不下数百。他们争执着、吶喊着、叫骂着,无数的手影在徐承业的眼底挥舞,无数的声息在他的耳膜跳跃。徐县令呆坐堂上,半晌无言。
“徐县令?徐县令!”
“嗯?啊,”徐承业被师爷唤回神志,又道,“带原告郑滔上堂。”
衙役将郑滔从县狱提出,押到县令面前。这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中年农夫,面色黝黑、体格粗壮,言辞中带着泥土般的质朴与憨直,不用多少审问,便已对自己失手杀人的罪行供认不讳,“那个韩业是我杀的,他们一伙抢我的粮担、打我的兄弟,我给了他脑袋一拳,谁知他当场就死了。”
“凡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
徐承业当下反驳道,“明明是韩业白日抢掠在前,郑滔迫而反抗,过失而致人伤亡。纵使不能毫不追究,也不应以斗杀论处。依本朝律法,过失杀伤人者,应依律收赎,给付被杀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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