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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周濬送回驸马府后,江永倒在车厢中沉沉睡去。连夜的暴雨仿若酸水一坛,将他的骨头浸泡得酸软无力。久违的高热又扑上额头,梦中的他置身于一处火宅,周遭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烧——长城之上狼烟大起,墙垣与士兵一同跌落,皇极殿顶的明黄琉璃瓦噼啪炸响,椽柱坍塌葬了龙床,万岁山的老槐树烧焦炭化,一颗头颅滚下铁线般的残枝……而后场景再变,一座书阁出现在江永面前。飞阁上出重霄,下临无地,每一层都被红光笼罩,千万籍册从架上抛出,冒着黑烟直直落下。江永被溅起的纸屑迷住双眼,依稀间辨得几行字句,竟是《礼记》的《儒行》篇。
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巨响,火星四散,浓烟滚滚——他的信仰大厦顷刻化为齑粉。
“江泰,莫要叫醒他,”江永听见沈蔚的声音,离自己时远时近,一会像是响在耳畔,一会又像是落在云中,“请先将恒之背进卧室,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江永想要出言宽解,却发现自己半分气力也无。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
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还未满月的孩子在母亲的怀中安睡,柔和的烛光洒下,一切都静谧美好。“醒了?”沈蔚将孩子放下,用手试了试江永的额温,“总算是退烧了,你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江永摇头,勉力从床上坐起,揽着孩子细细打量,“易安,他长得像你,真是漂亮极了,”江永的眼中满是爱怜,“你瞧,他熟睡时和你一模一样。”
沈蔚给江永披上件外套,又听他冷不防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对不起咱们的孩子,”江永的面颊慢慢僵冷,仿佛仍身处于连天暴雨之中,“竟把他带到这样一个世道上来。”
“恒之,你……”沈蔚言语未尽,已被江永揽在怀中。他又瘦了,脊背坚硬如同铁板,沈蔚微侧头颅,发现丈夫原本温和的脸廓不知何时生了棱角。
急促的敲窗声打破了夫妻的温存。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沈蔚忙将他抱起安抚。江永揉揉孩子的小脑袋,明白有大事发生,匆匆知会妻子后便快步走出房门。他有些懊恼,本想对敲窗之人训斥几句,却在见到华安煞白的面色后放弃了追究。
“庆馀,发生什么事了?”
“恒之兄,大事不好!”华安将江永拉远几步,沉声说道,“驸马府传出的消息,康平公主洞房花烛夜因病暴毙。驸马周濬痛不欲生,竟举刀殉情,而公主的陪嫁宫女也跟着殉了主。我刚刚去府上看过,那三口棺材都停在正厅,就连司礼监的公公们都前往吊唁了。”
“无量寿佛!”江永只觉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在地。他手扶缸沿撑起身体,在水中见自己面如死灰。
“我下午去过乱葬岗,新的坟茔又被打开,殿下已经被带走了,”华安上前搀扶江永,随即又补充道,“在我返回途中,曾与一帮太监擦肩而过,他们似乎正朝乱葬岗的方向走。”
“若有旁人问起昨晚之事,庆馀万不可泄露分毫——便是夫人也不可告诉。”
“恒之兄放心,”华安忧心忡忡,“只是驸马府上三人同死,此事太过蹊跷,坊间大有捕风捉影之人。而皇上要查究事败之因,已派出太监四处搜捕——此事已不可能轻拿轻放,恒之兄,且为之奈何?”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纵有避祸之心,又能如何?”江永掩面而泣,“我未能护下太子公主,所负先帝良多,甘愿以死相赎。然而老母久病,妻子多劳,稚子尚小,捐此为子为夫为父之身,谁舍为我高堂妻儿一哭?”
天地不仁(三)
塌天之前,何事可做?
弘光元年的秋冬之际,江永上朝入值如常,庆吊交际如常,孝亲育子如常。华安有时会怀疑那日他的崩溃只是极乏极哀后的过激之举,然而江永偶尔表露的惊躁终于坐实了事态的严重——江永有时会在书房枯坐,目光呆滞,半日不落一笔,或是在庭中来回踱步,仿佛深陷在某种复杂的情感中,任谁呼喊也不回应。再后来,他的口腔开始起泡、溃烂,被病痛折磨得夜不能眠,一日竟因府上的一点小事摔了砚台……事实上江永的失态屈指可数,可发生在他的身上,正如匠石斫垩而伤人之鼻,庖丁解牛而割其大軱,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华安心下愈发惶悚,然而利刃在上投足无所,他不知能做些什么。
驸马府的三口棺材在一片哗然中隆重落葬,惊心骇瞩之事随着时日的推移逐渐从舆论中消隐。弘光帝命五城等衙门缉查讹言,个中蹊跷更是无人胆敢再提。南京的空气再次回到往前:沉郁、疑惑、怨恚、恐慌,以及骄奢行乐同望绝锐挫并存、杏楼春深并缟素三尺同在的割裂与荒诞。
天下衰疲日久,宣廷茍图一方,仿若弊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而车夫浑然不察危殆,闭目掩耳,卧以待毙,偶有动作,也无非令情势更加糟糕——万丈高崖已入目前,指日便有车毁马亡之患,而羸马喘汗、弊车颠簸,乘客们仍然浑浑噩噩地闯进了弘光二年的寒春。
年除之夕,风浸白雪,红梅着霜,纵使通宵燃烛、彻夜焚香,也驱不散天地间蕴蓄的冷意。亥子之交,夜色最浓,母亲与孩子早已睡熟,江永与沈蔚坐在灯前一面剪窗花守岁,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开来。
“易安,我在东瀛时,曾置办过一处房产,那里面向大海,景色宜人,”江永故作漫不经心地提到,“来日若有机缘,你可以带颢儿过去看看。”江颢,是他们长子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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