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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一脚踢开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作为大婚后第二日就被拎进宫的人,张垣的脾气算得上很好,因为他自知理亏,绝不敢叫嚣。 萨仁的确留下过半部医书,但不是关于纳戈尔的解毒之法,而是草原的各种蛊毒培育方式,其中有一种名为阴阳蛊。 相传草原上有个少女痴恋自己的哥哥,在得知对方要娶妻之后,由爱生恨,偷偷在自己和爱人的身体里种下阴阳蛊,然后日日服毒。不久,少女毫发无损,她的哥哥却毒发身亡。 不久后,少女亦自戕追随爱人而死。 这种蛊本来是用作下毒,陆鸣突发奇想,觉得既然能让两个人产生联系,说不定也能解毒。 张垣请教了周青月,又对这种蛊毒稍作改进,才有了现在赵珩和陆鸣身上的那种“阴阳蛊”。以有血亲联系的两人为母体,取鲜血日夜供养蛊虫,毒素便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 如果再给张垣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或许不会参与其中。在张垣看来,人命都是一样的,尽管他希望赵珩能活下去,但这不意味着要以剥夺另一个生命为代价。周青月则不同,她只关心自己在乎的那么两三个人,陆鸣得往后排排。 所以,在赵珩疗伤解毒的那段日子,陆鸣就在外间守着,由周青月取血施针。 赵珩骂不得周青月,便劈头盖脸地骂张垣,张垣老老实实地受着,在听到赵珩质问他为什么用原来那种法子不能解毒时,张垣眉毛终于跳了跳,琢磨了一下措辞,说道:“陛下,您好好想想,好歹也是戎然最厉害的剧毒,能让您这么三天两头地,在两个人体内倒腾来,倒腾去吗?” “说人话。” 张垣换了个方式,解释道:“要是您生下来就是男子,如果侥幸活到十七八,当然可以像先帝那样,宠幸妃子解毒。不过您是女子,诞下胎儿也可解毒。可侯爷身上的毒,是蛊虫转移过去的,换句话说,他身上有两种蛊毒,已经不是从前的纳戈尔。这一代代传下来,害人的东西,到他这里就断了。” 赵珩听完,沉默良久,手都快把龙椅抓烂了,问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垣默不作声,赵珩心里像被湿透了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那棉花上又扎满了尖刺,实在是痛。 又问:“还剩多长时间?” “半年。” “”赵珩半晌没说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张垣,真有你的,那可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陛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张垣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让他不敢再回头想,“对于臣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命。但对于侯爷你的命更重要。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服毒那回,是臣跟侯爷偷摸把你弄出去。” 赵珩一言不发,张垣接着说道:“你回来后昏迷了好些时日,可能并不清楚,他那段时间患了很严重的心疾。要是超过一刻钟看不见你,他就会发病,浑身痉挛,难以呼吸,非得有人日夜守着,提防着他别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陛下,臣是个大夫,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去死。” “够了!”赵珩用手撑着头,指尖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点儿都不清楚。 “够了,不要再说了。” 张垣站起来道:“老实说,陛下是臣见过最刚强聪慧之人,但于‘情’字,臣是钝而自知,陛下是钝而不自知。趁着最后这点儿时间,好好陪他吧。” 赵珩活了两辈子,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死皮赖脸过。她仗着手里的权力,每天都要召见陆鸣。 等人迫不得已站在她跟前,赵珩绝口不提当天发生的事儿,满嘴甜言蜜语地哄着,可惜陆鸣一点儿不受用,往往是她还没说几句,陆鸣便冷着脸回禀:“陛下若是没有事情交待,臣先告退了。” 这么经过了两三回,陆鸣便称病告假,把侯府的门一关,谁也不见。 赵珩白天听到这个消息,晚上便换了身夜行衣,没敢走正门,偷偷摸摸翻墙进去的。 结果是赵珩前脚刚翻进来,一转身,被陆鸣逮了个正着。月光下,陆鸣那张脸冷冷清清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站在那儿望着她。 赵珩尴尬又讨好地笑了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陆鸣一言不发,赵珩便没话找话,“嘿嘿,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也不必来接我,外头多冷,进去吧。” 说着便去拿陆鸣手里的灯笼。 没拿动。 陆鸣侧过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毕竟臣很了解陛下,知道陛下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知道臣病了,来看看也不奇怪。” 陆鸣每每阴阳怪气的时候,赵珩刚开始都能忍,但也是有限度的,一般不会超过三天。不过这回不一样,就算陆鸣再怎么夹枪带棒的说话,赵珩也处处陪着笑脸,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解了自己的衣裳披在陆鸣身上,握着对方的手呵了口热气,放在掌心搓了搓,说道:“出来也不知道添件衣裳,走,进去吧。” 陆鸣不为所动,看着她道:“陛下,请自重。” 赵珩响当当地打了个喷嚏,真真假假不清楚,反正陆鸣的表情终于有那么一丁点裂缝,对方抓起她刚强行送温暖的外套,气急败坏地往赵珩身上一扔,转身进去了。 赵珩忙不迭地跟上去,屋里果然很暖和,陆鸣是不可能招呼她的,赵珩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人虽然厚着脸皮蹭进来了,但陆鸣把她当空气,从书架上取了本书自顾自地看起来。 赵珩坐在灯下,目光描摹过陆鸣的眉眼,左右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是见惯了的,她也不觉得腻,陆鸣看书,她便看陆鸣,看着看着,喉咙便有些发酸。 可能是赵珩的目光太过于专注,让被看的人哪怕不抬起眼,也不太舒服。过了好一阵子,陆鸣放下书,提醒道:“陛下,臣要休息了。” 赵珩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儿发僵:“好,好。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陆鸣看着赵珩渐渐消失在墙角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连几天,赵珩都会在戌时末翻墙进来。要是陆鸣看书写字,她便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陪着。要是陆鸣又咳嗽起来,下一刻她便殷勤地把热水送到陆鸣手里。 这天赵珩直到亥时一刻才来,边往进走边说道:“今天批折子耽误了,你是不是要睡了?” 陆鸣不理她,赵珩只好说道:“你要是准备睡了,我这便走。” 这时候已经越来越冷,入夜更是风大,赵珩本来刚登基就分身乏术,这样每天半夜打个来回,脸上全是疲惫。 陆鸣看了看赵珩,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你用不着这样。” 赵珩有点儿无所适从,轻声问道:“打扰你了?你要是不想见我,要不从明天起,我就不进来了,在门口看看就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吗?” 陆鸣心里揪着疼,他是真想剖开赵珩的胸膛,好生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肉长的,非要这样来剜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方能平稳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日理万机,肩上担着万民,理应好好照料自己的身子,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来看我一眼,值得吗?” “值得!” 这些天里陆鸣还是头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赵珩受宠若惊,赶紧说道:“值得的,我情愿每天来看你,哪怕隔着天南地北,我也情愿。” 陆鸣突然笑了笑,冷静地说道:“陛下,你那日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还恩情。”他停顿片刻,目光像轻飘飘的柳絮落在赵珩身上,“可是陛下现在做的,跟还恩情有什么两样?若是你我以往吵架,陛下当然也会先让着我,可你从来都不是个在这方面有耐心的人,你最多忍我一时半刻,就会反过来教训我。然而,现在你在做什么?” 陆鸣像是从头到尾把赵珩都看穿了,接着说道:“你委曲求全,低声下气,还不都是因为我替你解毒,你于心不安。陛下,真的不用这样,是我心甘情愿的。哪怕是到了现在,如果你有危险,我还是会拿命救你。我是很喜欢你,喜欢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这跟你做什么无关,你也用不着愧疚,就当是……放过我,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折磨我……可以吗?” 赵珩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有些局促地缓缓站起来。 陆鸣知道,等她走出这个门,今天过后,赵珩不会再来了。人都是有尊严的,他伤了赵珩的自尊。 陆鸣万没想到的是,赵珩没离开,反而走过来靠近他,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于心不安。”赵珩的眸光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良知,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良心不安,更何况,是我心爱之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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