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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已开了灵智,可为何迟迟不肯化形?”叶妄殊抛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不愿化形的缘由,你应是知道的。”扶桑树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我本生于创世之初,是神王亲手将我种于此地,并嘱我守护妖族,平衡天地气运。我活了太久,久到记不清年月。可我知晓自己的责任,从未踏出过这片土地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里溢出一丝叹息。 “可偶尔,我还是会羡慕那些能自由行走于世间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飞鸟,一只蝴蝶。它们都可以飞到我不曾够到的天空,可以去看我不曾见过的远方。” 叶妄殊静默不语,面上一片平静,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 “可就是这一点点私心,却还是被那天地间生出的魔念给钻了空子。”扶桑树解释道。“自从让它在我心间生了根后,我便能感觉到那些魔气在一点点侵蚀我的根系,污染我的枝叶。曾经,我想法设法想要抵抗,想要摆脱它的控制。可最后我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想抵抗了。” “因为入魔之后,我就可以不再清醒。不必看着世间气运一次次失衡,不必看着妖族与人族互相残杀,不必看着那些我庇护的子民一个个死去。或许,我真的太累了吧。” 叶妄殊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缩。 “可我不能放纵这样的想法。”扶桑树的声音忽而多了几分坚定,“我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我一旦入魔,那这世间气运将彻底失控。届时,不只是妖族,人族也会迎来灭顶之灾。所以当年的我,才会在尚存清明时,将一截幼枝交给了你。” 叶妄殊不经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穹渊收到的那截幼枝时,还以为是偶然得到,随手收起从未深究。 “那株幼枝是我未被污染的‘本体’。它已脱离了我的因果,在我去后,它便能代替我继续守护这世间。”说话间,扶桑树仅存的一根金灿灿的树枝落在了叶妄殊的头顶,轻轻拂动。“我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等你来,解脱我。” 叶妄殊看着眼前枯败的神木,回忆着她曾经的模样,眼瞳里闪过一丝惋惜。 “魔气已侵染了我的根须和身体,这世上能让我真正解脱的,就只有‘意难平’了。” “穹渊之主,我求你,斩了我。” 扶桑树的话音落下,叶妄殊没有犹豫,意难平出鞘。乌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整片焦黑的树海。 扶桑树的枝叶在剑光中颤抖,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魔气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刺耳的嘶鸣。 “多谢。”扶桑树的声音带着释然,“……抱歉。让你为难了。” 随后便见那些枝叶从焦黑变回鎏金,又从鎏金变得透明。而扶桑树巨大的身形也在剑光中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芒,飘向天际。 最后留下的,是她轻轻的一声叹息。 “真想……去远方看看啊。” 金芒散尽,树海中涌动的风声停了,一切归于沉寂。 意难平并未回鞘。 叶妄殊转过身,看向江屿。 “如今她的执念已消,而你呢?”他问。 江屿垂眸,没有开口。 “你是为了姜长漓。”叶妄殊刚说出这个名字,江屿的身体就猛地一抖。“他是人皇,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你与他本就” “我知道!”江屿猛地抬头,灰黑色的眼中满是阴翳。“我怎会不知,他们都是在利用我。无论是她亦或者陆烬白。可那又怎样?只要能救他,被利用、被欺骗又如何?” 叶妄殊看着他,显然明白了什么。 江屿这家伙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心里很清楚,气运平衡需要牺牲,知道姜长漓作为人皇,注定逃不过这一劫。可他不甘心,或者说,不忍心。 “我不想让他死。”江屿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是人皇啊,是集人间气运而生的人。人族气运越盛,他的命就越薄。那些天灾,那些战乱,那些死去的百姓——全都是他要背负的‘因果’啊。”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背负这些?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天下人死?”江屿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却红了。 “我不要他死啊。哪怕与天下人为敌,哪怕入了魔,哪怕再也回不了头——我只要他活着。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 叶妄殊没有说话。 他想起傅泠鸢。想起那个人在断崖边吹了一夜冷风,想起那个人在寒玉榻上辗转难眠,想起那个人说“我等他三年”。 情之入骨,难以言明,难分对错。 江屿为了姜长漓,宁可入魔。 傅泠鸢为了他,亦可孤守。 情爱一词,叶妄殊突然辨不清,看不透了。 江屿让他看到了‘爱’的偏执。 拥有、占据、得到、失去。 何其痛苦,又令人沉迷其中。 叶妄殊本以为自己不懂情,其实是不敢懂。因为懂了,就怕了。怕漫长岁月里只能靠回忆度日,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转眼就老了、病了、死了。 “你拦不住我。”江屿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能让你回去,不能让你破坏计划。” “你对他做了什么!”叶妄殊此时意识到,这一切显然是一个骗局,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自己。那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傅泠鸢。 江屿抬手,一道水幕凭空升起,将叶妄殊困在其中。 “对不住了。” 叶妄殊看着他,金褐色的眼瞳里满是愤怒与焦躁。方才还残留的一丝犹豫,此刻已荡然无存。 凌空一剑,破刃而出。 这一次,不是斩魔,是斩执念。 江屿布下的水幕被瞬间击溃。他的身影微微晃动,在水雾散尽的同时化出了原身。 那是一只浑身流淌着水色波纹的碧玉麒麟。 麒麟双目中燃着一簇火,在一声嘶鸣后猛地朝叶妄殊扑来。 眨眼间的功夫,天空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无止尽的海水从中漫出,直扑向叶妄殊。 海天化为一线,鸣雷阵阵。 江屿的力量比三年前强了太多,入魔后的他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可在叶妄殊的面前,他终究难是对手。原先叶妄殊还对他有所保留,毕竟江屿的身份不同,与他多少也有些情分。但如今江屿冥顽不灵,他也不想再同他多啰嗦。 片刻的功夫,他二人已交手数百招。麒麟庞大的身躯被意难平的剑光击中,从半空中坠落后直直地砸入深海。 海浪平息。 叶妄殊立于半空,低头看着仍在翻涌的海面。 然而直到海波散尽,都没有再见到江屿浮上来。 叶妄殊皱了皱眉,沉默地转身,朝长乐的方向飞去。 然而在叶妄殊不曾注意到的角落,一道金色的身影在他离开后便自虚空中走出,落在极乐洲的海岸边。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宽大的帽檐将他的面容遮了个严实,唯剩一双金褐色的眼瞳,倒映着翻腾的波涛。随后那人伸出手,朝海面轻轻一点。金色的光芒落入深海,片刻后,将那昏迷在海中的麒麟托起,轻轻放在岸边的礁石上。 “这次,你做得很好…可惜还不是时候。”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江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只留下那片被意难平斩过的海域,还在无声地翻涌。 他的‘先生’ 当叶妄殊好不容易循着傅泠鸢的气息找到人时,看到的便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人身下一滩殷红的血。 原本将傅泠鸢围在其中的御沧溟,也在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后彻底消散。 傅泠鸢倒在树下,身上那些被根须刺破的伤口正不断地往外渗血。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原本艳丽的唇色只剩一片惨白。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在竭力向叶妄殊证明,眼前之人还活着。 叶妄殊跪下身,将人抱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不敢用力,仿佛眼前之人是件一碰即碎的珍贵瓷器。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穹渊的暗河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对方也像今日这般安静。但那时的自己对他却没有多余的温柔。 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叶妄殊有也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好奇。好奇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类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奇这样一个看似脆若的生命,为何会执着于活下去… 那时的叶妄殊不明白,‘千年后的自己’为何会将重要的真名告诉给这样一个人‘普通人’。 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这个人是傅泠鸢。 只有这个人会为了一个约定替他守着穹渊、为他冒险猎杀魔物。 只有这个人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让他为难。 也只有这个人,会懂他所念、痛他所痛。 “阿鸢。”叶妄殊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可他没有睁眼,只是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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