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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睁开眼睛，正视她，问：&ldo;越薇，你回来了？&rdo;　　凌薇薇的后背先于脑子绷直，&ldo;外公，是我&rdo;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二十八年前，他把薛越薇从野外考察中叫回来，打着&ldo;为你好&rdo;的旗号，葬送了最小的女儿。　　但如今何必戳破一个垂死的老人？如果妈妈在，大概想要完成这场从未发生的告别。凌薇薇坐到床边，搭上被单外那只手，顺着他，轻轻应了一声：&ldo;爸。&rdo;　　外公眼底的浑浊骤然被欢喜点亮：&ldo;你看我叫你回来，对你多好。有人照顾你，你女儿能接凌越医药，一辈子安安稳稳。&rdo;反握她的手，&ldo;越薇，回来以后，你怎么不好好叫我？&rdo;　　她答不上来。妈妈在日记里写叫她不要让出自己。妈妈让出了自己，但这句话她不能替妈妈说。外公垂危之际，她不争对错，只说：&ldo;什么都会过去。&rdo;　　外公却叹气：&ldo;你还想出去吗？&rdo;　　妈妈的录取通知书作了废，凌薇薇喉咙又被那些蔷薇刺扎满，致命而香气浓郁，她说：&ldo;……嗯。&rdo;就算她不能出生，不能遇见连翘。　　外公手上的力道渐渐卸了。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制氧机&ldo;咕&rdo;地冒一个泡。　　&ldo;你走吧，去读博士。&rdo;外公主动松开手，闭上眼睛，&ldo;越薇，这次我不叫你。&rdo;　　&ldo;谢谢爸。&rdo;凌薇薇站起来。　　挂钟&ldo;咯哒&rdo;走过。七姐妹蔷薇的藤影移到外公闭着的眼皮上。　　凌薇薇带上门。老洋房阴凉，她一身冷汗，被穿堂风一激便打了个哆嗦。一件薄外套落了下来，带着连翘的体温。　　二姨错身进去。　　凌薇薇问：&ldo;我妈房间锁着吗？&rdo;　　二姨摇摇头，消失在房间里。　　她带连翘上三楼，推开薛越薇的房间。房间依然停在上个世纪，但一切纪念都已被她搬走，只剩家具替妈妈凭吊。　　她在椅子上坐下，叫连翘到她身边来。　　连翘在她身边，她才有勇气从包里取出日记本，抽出封皮里那封信。　　二十六周岁的凌薇薇轻揭火漆，暗砖红色的火漆化为齑粉。　　信的内容不过是几句妈妈的私语。　　&ldo;薇薇：　　我名下的凌越股权都留给你，凌正阳仅作为监护人代持。我的股权固定为36，在你接手前不可稀释。我已托父母、兄姐监督办理。　　宝贝，妈妈只能留给你这个，希望你有底气保住自己。　　薛越薇亲笔&rdo;　　日记里薛越薇口口声声说做不到爱她，不想抱她，非常抱歉。但在生命最后一程，还是拼尽全力留了股权给她。　　凌薇薇抚摸着泛黄的信纸，纤薄柔软。把那页薄纸折回去，按在胸口。　　连翘说：&ldo;大老板现在有多少凌越的股权？&rdo;　　&ldo;一路融资稀释过后，他有28，代持着我的36。&rdo;最大股东凌薇薇说。　　&ldo;你才是大老板。&rdo;连翘说。　　&ldo;没那么容易。&rdo;凌薇薇摇摇头：&ldo;合伙公司、集采、药监、市政府、银行、经销商、原料供应……都很仰仗他的关系。我才三年工作经验，接起来很难。&rdo;　　&ldo;但凡你爸将销售公司、专利持有公司、其他盈利业务放在凌越主体之外，你接手的报表也会变得很瘦。&rdo;个体户兼前员工连翘实事求是。　　门被敲响，大舅通知：&ldo;薇薇，爸走了，你多留三天，帮忙料理后事。&rdo;　　凌薇薇收回信和日记，反带上妈妈的房间：&ldo;你先回去吧。&rdo;外公刚走，这两天不能逼宫爸爸。　　下到客厅，她在手机上跟老板请丧假。人来人往，连翘却不走，欲言又止。　　她抬起头望着连翘。　　连翘说：&ldo;等你回家。&rdo;　　&ldo;微信保持联络。&rdo;其他亲人在，她说话尽力克制，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穿好连翘的外套。　　连翘走去门口又回头，才迈出薛家祖宅。　　连翘想：薇薇有概率回去原来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分开，再也不回来。保利花园那个小房子，足够让薇薇一再回来吗？　　但她只能先回嘉定新城，忙她自己的，照常跑客户、喂猫。她想问凌薇薇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凌薇薇那边一定人仰马翻，她的消息打了又删。　　她做着饭，有一瞬间想，她是不是该先退一步，像当年湿楼道那样，以免太过难堪。　　她没有。　　她留着玄关的灯，确保冰箱里的材料随时能做一份快手便餐。　　晚上凌薇薇发来照片：膝盖处跪的一片灰。她正在孙辈里跪灵、答礼、谢客。　　她还发：我爸在女婿那边应酬，我跟他说不上话。　　连翘想：凌正阳没有续弦，就一直是薛家的女婿。　　连翘：披麻戴孝时，人们面目模糊，不是自己，你再等等。晚上穿着外套，不要感冒。　　、营业执照乃至银行u盾。管理层对我忠心耿耿，外部机构要站队肯定站我。我拖都拖得住你，就算你有36股权。&rdo;　　&ldo;我有妈妈的亲笔信，有薛家的支持。过户是刚性的，你只能拖，不能不给。&rdo;凌薇薇说。　　&ldo;一旦拖入薛家，凌越就会多了别人指手画脚。&rdo;凌正阳说，&ldo;你要这样对待你妈和我的心血吗？&rdo;　　&ldo;凌越不会归舅舅姨妈们。我在凌越干得不错，在外面也有真业绩，即使我不得不争取薛家的支持，我也能保住凌越，事后驱逐她们。&rdo;凌薇薇说。　　&ldo;薇薇，我一向欣赏你表现出来的聪明、手腕、决心。&rdo;凌正阳笑了一下，&ldo;但说不好你随你妈多还是随我多。&rdo;　　&ldo;那你就不能否认我要的对象。&rdo;凌薇薇说，&ldo;爸爸，你二十八年都没有再娶，是因为妈妈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吗？但你要是逼我联姻，我就像妈妈一样，从你面前走掉。只是我会活着走掉，绝不牺牲自己。&rdo;　　凌正阳沉默不语，端详她的脸庞，又去端详墓碑上的黑白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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