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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抬眼看向他。　　陈凯也偷偷往王建国的隔间方向瞥一眼。　　百叶窗半合，里面没动静。　　陈凯脸上笑容油腻，眼神却明明白白，又说起来：&ldo;多陪陪你妈吧，她可有个孝顺女儿。&rdo;　　九月六日晚上，陈凯走在她前面，多半扫到她进电梯厅。　　连翘礼节性假笑，把文件导入cr系统，指尖重重敲在键盘上，一下又一下。　　陈凯站起来，回了工位。　　连翘保持冷静。陈凯只是看到她进电梯，又没看到她进董事长办公室。况且实习生叫带教上去聊工作，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没证据的事，几个人敢乱捅？　　连翘检查起材料，点击上传cr系统。计算机屏幕上，系统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十走到百分之一百。　　陈凯说的话，她清楚极了。她是不该上十五楼。但她已经上去了，怎么回头？　　喉咙又干涩涩的。　　连翘端起水杯，咽了一口温水，嘴里什么也没有，但很像咽下一颗不裹糖衣的药。　　‐　　她陪妈妈也不用任何人说。　　九月二十八日，妈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连翘去门口的自助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顺便接到大姨和凌薇薇。大姨非要从安庆过来接人，姨夫、表姐都拦不住。　　凌薇薇自然要来的。　　回来时，妈妈正对着自助打印机发呆。今天吃过早饭，妈妈收拾过自己的行李，也在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子，还说：&ldo;唉，你这个地方，连客厅都不象样啊。&rdo;　　&ldo;以后慢慢装嘛，现在能住就行了。&rdo;连翘拉着她出门。　　这会儿连翘说：&ldo;你不用学，那个机器查不到全套报告。&rdo;和凌薇薇去取复查报告。　　心脏超声、影像、心电、验血、查体&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各项指标全在正常范围里。　　连翘松了口气。妈妈平时本来就可以在小区行走，做点轻量家务，没有胸闷胸痛。就算上下坡活动，也仅有轻微气短，休息后很快缓解。转院非常明智。　　凌薇薇凑过来看，握住拳头往下一顿，眼睛亮得像星星：&ldo;你妈妈………治好了。&rdo;眼睛里却有点泪光，&ldo;太棒了。你还能跟她相处很多年。&rdo;　　有点奇怪，但连翘心里也敞亮起来。　　大姨正拉着妈妈坐在大厅椅子上。　　&ldo;你看连翘那表情，你肯定没事了。&rdo;大姨跟妈妈说。　　&ldo;回去前，我带你们去趟外滩吧？&rdo;连翘提议。　　&ldo;哪个要去？&rdo;大姨还是说。　　妈妈说：&ldo;你不去我要去啊，难得来上海一趟。&rdo;　　&ldo;我也去。&rdo;凌薇薇说，&ldo;凌越不提倡加班。&rdo;　　大姨牵着妈妈走在前面，连翘和凌薇薇跟在后面，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错开。　　凌薇薇忽然快走两步，说：&ldo;阿姨，我帮你拍张照。&rdo;　　妈妈不肯，后来被大姨推着，才站到栏杆边。　　凌薇薇蹲下来一点，举着手机说：&ldo;看这边，笑一下。&rdo;　　妈妈笑起来。　　江风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花白之中，又仿佛年轻好几岁。　　凌薇薇又给大姨拍单人照，再拍合影，隔空传送给连翘，半途晃走。　　再晃回她身边，举一举左手两个红色易拉罐。　　&ldo;我妈冠心病术后要严格管控血脂、血糖、血压。&rdo;连翘说。　　&ldo;老城隍庙的无糖梨膏露。店员用温水温过。&rdo;凌薇薇举一举右手另外两罐，&ldo;你也不喝甜的，嗓子舒服点。&rdo;　　凌薇薇要陪她喝无糖。连翘接过易拉罐，依次拉开，快走两步，先给大姨和妈妈。　　妈妈接过，回头看一眼凌薇薇，笑着说了句&ldo;好姑娘&rdo;。　　妈妈也很喜欢凌薇薇，连翘想。　　在静安区的上海火车站，大姨去排队检票，凌薇薇去了洗手间，候车厅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妈妈坐在候车椅上，将她旧旧的布背包抱在身前，半天不说话。连翘要接她的包，她也不肯。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轻轻开口：&ldo;连翘，妈知道你心里有数。&rdo;声音混在车站的广播里，差点听不清。　　不太妙。连翘心一沉。　　&ldo;妈看得出来，薇薇是个好姑娘。&rdo;妈妈叹了口气，粗糙的指尖蹭过背包带子，&ldo;可你们俩差得太远了。你很好，可人家是天上的太阳，你是夜晚的月亮，不在一条道上。&rdo;抬头望过来，&ldo;妈不是反对你。我老了，生病都是你供的，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早已管不着。妈是怕……怕你掏心掏肺一场，最后收不了场。&rdo;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安庆老家的炒米团子，塞到连翘手里，&ldo;你大姨带的，我就不带回安庆了。&rdo;　　连翘张了张嘴，嗓子不哑了，但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和凌薇薇不止是朋友，但也不会有未来。午夜梦回时分，她也常问自己：难道你真的幻想过更多？难道人家十八岁的人生，要停滞下来等你？难道凌家千金真的要跟你挤一个半毛坯房？　　连翘握着炒米团，到底说：&ldo;你回去按时服药，绝对不能辛苦。&rdo;　　凌薇薇匆匆跑回来：&ldo;阿姨，回安庆要好好照顾自己。&rdo;　　妈妈已经换上笑脸，拉着她的手，一个劲说：&ldo;会的，连翘能认识你，真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rdo;　　&ldo;没有没有。&rdo;凌薇薇望着连翘，&ldo;我认识她，才是我的幸运。&rdo;　　检票口开了，妈妈背起包，走到大姨身边去，回头又看她一眼，眼里全是说不出口的担心。　　空调冷风吹来，连翘站在原地，喉咙里堵得慌，比失声那天还难受。　　凌薇薇拉她出火车站，从侧面撞撞她的手肘：&ldo;阿姨单独给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夸我了？&rdo;　　作者有话说：　　无　　拷问　　连翘说：&ldo;是啊，夸你好看、聪明还善良。&rdo;　　&ldo;真的？&rdo;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月亮和太阳做一样的事情。如果它们只能照到一个季节，那就先照亮眼前这个季节。&ldo;真的。&rdo;　　凌薇薇笑起来：&ldo;那是。&rdo;　　车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她们。连翘趁机往她嘴里塞一个炒米团。　　凌薇薇反手塞她手里那个，拉着她：&ldo;带你去吃一个生煎，我小时候就喜欢，保姆经常偷偷带我去。&rdo;　　生煎配醋很不错，连翘吃得有点胀。　　天擦黑。　　沙发床不大，两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传递体温。　　凌薇薇第一次在连翘的地盘、在这满是生活痕迹的小屋子里，完完整整体验亲密。激烈之余，好像比新天地石库门更。　　奈何嘉定新城不是张江的十五层，既不配香槟，也没开落地窗，隔音倒十分糟糕。楼下不断驶过车辆，还有车按喇叭。　　室内呼吸交缠，凌薇薇擦掉连翘后背的汗，顶级愉悦。连翘去哪里练出这样的技术？　　她想回馈连翘，然而一压住连翘，总被她抓住双手。　　&ldo;等你技术再好点。&rdo;连翘挑挑眉。　　凌薇薇去卫生间冲洗，路过两间紧锁的卧室，停住脚步：&ldo;这里面藏着什么？&rdo;　　&ldo;蓝胡子的秘密。&rdo;连翘笑，从厨房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走过去拧开。　　门推开的瞬间，凌薇薇愣一下。　　里面没有家具，没有装修，水泥墙面露在外面，粗糙不平。地上甚至堆着半包瓷砖。　　卧室居然是彻底的毛坯。　　&ldo;另一间也是毛坯。&rdo;连翘说，&ldo;还是蓝胡子更好玩吧？&rdo;　　凌薇薇不回答。九月七日她来过连翘家，见过连翘更多窘迫和狼狈，连翘是没必要对她遮遮掩掩的。连翘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工作，在上海买下新房，即使再小再简陋也很了不起。　　凌薇薇走进去，指尖轻轻碰碰冰凉的水泥墙，出来抱住连翘的腰，脸贴在她颈窝：&ldo;月初给我开门那个女生，也知道卧室是毛坯吗？&rdo;　　&ldo;她知道。那是苏敏，我大一就认识的朋友。&rdo;连翘回抱她，&ldo;我俩一人一半出的首付，这点装修还是她先付我后还的。&rdo;　　&ldo;你和她&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rdo;只是朋友？　　&ldo;我出不起六十万首付，我跟她一人三十万都竭尽全力，现在还背着房贷。&rdo;　　凌薇薇问：&ldo;我可以加她吗？&rdo;　　连翘将苏敏的微信名片推给她：&ldo;她在毕马威当审计，一年至少一半时间都不在上海。月初你看到她，还是因为她刚结束南京的项目。&rdo;　　&ldo;这样。&rdo;凌薇薇躺倒在床，&ldo;我要跟你一起睡。&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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