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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已握紧了他的手:“殿下若已下定决心断尾求生,与其为旁人鱼肉,这一刀,倒不如由臣来刺下。” 哪怕伤筋动骨,好歹避开要害。 “郑国公老奸巨猾,我知道他虽屡屡向你示好,但你从未表态。如今骤然倒戈,你有把握能取信于他?” 陆宵笑了:“我为何要取得他的信任?只要他觉得我提的法子有用,余下的,便是各取所需。” 曲谈虽不愿陆宵冒险,可这确是眼下最得两全的法子。 至于陆宵为何有此自信,曲谈直觉他有事瞒着自己,却不曾戳破。 这一刻,曲谈心想,哪怕陆宵别有所谋,他也愿意溺毙在这虚妄的假象中不要醒来。 他抬起尚且自由的手,反盖上去:“无论如何,一切小心为上。” ———————————— 岩洞湿寒,曲谈身上虽罩着披风,却仍觉得阴风涔涔渗入皮肉。 他双手不由扣到一处,十指相依取暖,就像那片温热从未流走。 寒露夜,宁王府角门暗巷。 自西山归来的曲谈将脸埋入陆宵颈侧。“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松开手,对上陆宵欲言又止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但我不后悔。” “事到如今,陆宵,让我把余下的路走完。” 陆宵抬起手,抚上曲谈的脸颊,拭去那抹晶莹的泪光。 “殿下,你不会独行。臣会与您一起走下去。” —————————— 曲谈走上石阶,两侧岩壁逼仄,如一线天,顶上悬着火把。 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身上,于地上交织出两道影子。一道稍长,一道稍矮,如一树分桠,又似那人在默默相伴。 “狸奴来了。” 悠长的声音顺着岩壁与暗河流水传来,空谷回响。 曲谈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岩壁夹缝,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岩洞内,四周顶上火把高悬,如繁星点点,照亮无尽夜。岩洞正中卧着一块巨大的石台,如一座小岛,被流水裹挟。 石岛上空空荡荡,只在正中烧着一架巨大的铜炉,火种在其中跳跃,不时发出爆鸣,烟雾缭绕飘渺,浮至半空,徐徐化开。 白雾之后,一道影子若隐若现。 曲谈目光微眯,待看清那影子的面容时,目光陡然凝作一道锋利的光。 当然,仅仅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对着石岛上唯一的活人半开玩笑,摊手道:“我有选择的余地么?” 闻言,曲邵大笑,提袍上前,将曲谈接上石岛,执着他的手穿过层雾,走到那道飘渺独立的影子前。 他仰起头,目光虔诚而炽热:“狸奴,你与阿叔之间从不是相悖对立的。” 曲谈看着画像上那旋身舞剑的身影。 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如瀑的长发翻飞,烈焰的红裙绽放,身上没有任何负累的繁饰,唯有鬓边一朵海棠,那花蕊之上仿佛有露珠晶莹。她就像九重天上的神女降临,给昏沉的长夜劈开一道光亮。 这张脸曲谈是熟悉,那是他的母亲,赢般若。 但他对此也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明艳肆意的模样。 曲谈从一瞬的失神中缓过神来。曲邵的目光仍注视着赢般若的身影,他眼底的光,曲谈是熟悉的。 他在斗兽场上买下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长松时,那人抬头仰望他的目光便是如此,没有丝毫作伪,是纯粹的、热烈的,无关男女情爱。 而此刻,曲邵眼底的光比长松更炽热百倍。 曲谈将自己的手从曲邵掌中抽出,退了几步,目光归于冷淡,神情戒备:“小叔如此说,真叫我害怕。至尊亦曾与小叔同道,而今却落得被小叔拔剑相向的地步。但请小叔明白告诉,免得哪一日我也落得个刀下亡魂的下场。” 他接受与曲邵同谋,求的就只是一条命。若丢了性命,什么都枉谈。 这个逻辑下,曲邵果然不疑有他,甚至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不是我背弃了你的阿耶,而是你阿耶抛弃了我们,违背了他向你母亲立下的誓言。” 曲谈面上的肌肉微微收缩,神情却依旧淡漠。他自认掩饰得小心,却不想还是被曲邵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你以为单单只是关乎你的太子阿兄么?”曲邵流出一声冷笑,“不止!”他拉着曲谈直到石岛边缘,在水声涛涛中抬臂一指,“你看!” 话音刚落,原本昏暗的岩洞中,从某一角落起亮起一点光亮,由点及线,由线及面,火把在人手中传递着,每经一处,便如星火蔓延点亮。 暗河上小舟行过,竹竿击水之声清晰可闻。花三娘站在舟头,将灯笼高高悬起,黑发鬼在身后亲自掌舵护航。在她之后,无数灯笼自娇娥手中点亮,小舟自四周而来,渐渐将石岛簇拥。星火亮起,渐成燎原之势。 岩洞两侧,人影先后冒出,有衣着华丽者,亦有衣裳褴褛者;有白发苍颜者,亦有黄发年少者。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困、矫健病弱,他们全部以面具覆面,手中执着一枚火折,火光虽小,却生生不息。 在花三娘、黑发鬼之后,曲邵亦戴上面具,从袖中掏出一个同样的火折。 “聚微光,察民瘼,明世道。”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更显浑厚深沉。他走向曲谈:“这是你母亲创办星火社时发下的宏愿。彼时北地暴雪、岭南饥荒、西南流寇为患,苍生陷于水火。是你母亲带着我们千里奔徙,集千金以抵严寒,觅良种以破饥荒,集民心以退流寇。 她一人一骑,将火种撒入人心,从此不论天南地北,我们的兄弟姐妹无处不在。” 他声音一变:“而你的父亲,坐享渔翁之利,三言两语蛊惑了你的母亲。他得了星火社的助力,登上帝位,转首便背弃承诺,纵容世家继续坐大,打压星火社;出身贫寒的官员无出头之日,奸臣寺宦背负骂名收刮民脂民膏,他双手不染片尘,坐享其成;而后,又开始养蛊亲子。你、稷奴、齐王,谁不是他手中的棋子。这不是你们一家人的事,这是天下苍生的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未燃的火折:“回来吧,你本就属于我们。”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倒海之声:“少主!” 曲谈看着眼前尚且沉寂的火折。不得不说,在某个瞬间,曲邵确实把他说动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恶寒自天灵盖笼罩周身。 他环望四周,人面隐于面具之后,却挡不住近乎疯狂的狂热。曲谈没有接过火折,一瞬间四下归于死寂,方才炽热的目光陡然变成一道道冰冷的寒刀,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他迎着那苛刻的目光,毅然决然地回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赢般若的画像前,站定。 画像上的赢般若意气风发,风姿绰约,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曲谈却从她那凌厉的目光中品出了几分悲悯。 他抬起手,对着母亲的画像起誓。声音不大,却借着岩洞回音清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谈在此起誓:母亲所愿,便为儿之所愿;倾此一生,达母亲之宏愿。凡有逆者,必要其血债血偿!天地为证,此身赤诚,若违此誓,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他当中立下毒誓。若说方才借着赢般若的名义,这些人有五分真心奉他为主,如今在此魄力之下,至少能有七分真心。 他转过身,对曲邵微微一笑:“小叔以为,我能做到么?” 曲邵的神情藏在面具之下,未能看清,曲谈却从他的肢体中感到几分忌惮。但他的声音依旧如常,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狸奴长大了。” 曲谈伸出手,接过曲邵手中的火折,转手投入铜炉。 不待曲邵错愕,铜炉已迸溅火星,曲谈环顾四周,平声道:“星火相传,生生不息。” 一瞬的寂静后,是排山倒海的附和,众人高举火折,提声高呼: “星火相传,生生不息。” “星火相传,生生不息。” “星火相传,生生不息。” 一声接一声,在岩洞中回荡,经久不息。 俯首拜暖语化雷霆 鬼市核心腹地虽已被曲邵掌于手中,周遭却仍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 曲谈离开前,曲邵亲自相送。 他将始终在一旁沉默的莫言拉了出来,扮起和事佬:“当年的事,或是有些误会。”曲邵宽容地拍了拍曲谈的手背,“你和你哥一样都是慈悲心肠,不忍见曲询一家重蹈覆辙,这本是好的。但天下不止一家,若是舍本逐末,便要坏事。” 他随之温和一笑,向莫言劝道,“东风使送一送少主吧。” 莫言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乌篷船内,莫言抱剑坐在对首。 他沉默不语,眉宇紧缩,不时有目光扫落,带着几分审视。 方才岩洞里,莫言虽未现身,曲谈却知他一直藏在阴影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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