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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的术式可以吃掉一切,人类究竟特殊在哪里? 因为人会说话吗?会爱吗?拥有名字吗? 我立刻掐断念头:“不可以。” 饥饿没有反驳,它只变得更加沉重。 好饿。 我闭上眼睛。 好饿。 指甲无意识抠进手臂。 好饿。 胃里那头东西已经不再用爪子刮挠,它张开嘴,从内部一口咬住了我。 时间在饥饿里失去结构,思绪也逐渐变得黏稠。 我反复计算外面的人会不会仍在等我,想象他们得知我躲起来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随后又觉得自己连被等待都显得罪孽深重。 他们越爱我,我越该死。 我越该死,便越没有资格出去。 继续留在这里,至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可饥饿仍然存在。它不关心道德,不理解羞耻,也不会因为我的自我厌恶产生丝毫减弱。 我睁开眼睛,「子宫」里除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活物。 除了宿傩。 宿傩悬浮在不远处,仍然保持胎儿蜷缩的姿势。 经过这段无法计算的时间,他又长大了一点。 脊柱轮廓从柔软皮肤下隐约凸起,四只小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指节与指甲都已初步成形。半透明皮肤呈现出柔嫩的粉红色,淡青血管像细密根须一样沿着身体延伸,连接到腹部那条缓慢搏动的脐带。 包裹他的黏膜光滑、湿润、轻薄。 我从未想过宿傩具有食物的特征,可这一刻,他看上去异常柔软。 柔软得几乎无需咀嚼。 那层黏膜只要用牙齿轻轻一扯便会破开,尚未硬化的骨骼也无法制造太大阻力。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血、细嫩的肌肉和刚刚开始形成的内脏,所有部分都浸泡在「羊水」里,干净得没有遭受过外界任何污染。 我吞咽了一下,咽喉发出清晰的声音。 宿傩可以吃吗? 这个问题浮现以后,再也没有消失。 宿傩是人类,至少他曾经是。 人类可以吃吗? 不可以。 可宿傩杀过无数人,也吃过人。他的罪孽早已超过任何普通尺度,即使重新获得身体,未来也只会给世界带来灾厄。 而且他已经被「羊水」彻底「污染」,他会成为听从我命令的「孩子」,诅咒之王的自由、尊严与他引以为傲的力量都会失去原本意义。 这样的生命还值得继续吗? 吃掉宿傩,也许是在帮他。 我不会让他以受控制的模样出生,不会让他忍受沦为傀儡的屈辱,也不会给他再次伤害别人的机会。 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吃掉他。」 我盯着那层黏膜。 「吃掉他吧。」 饥饿用我的声音说。 我朝宿傩走过去。 我来到胎膜前,隔着透明薄层看见宿傩闭合的眼睛,四只手臂随着「羊水」轻轻摆动。 他太小了,还没有真正出生,也没有做过任何事。 “可你已经做过了,只是这具身体还没有。”我低声说。 一只细小的手从宿傩胸前松开,掌心缓慢贴到胎膜内侧,正对着我的脸。 我也抬起手,掌心隔着黏膜重合。 那一瞬间,我几乎清醒过来。 他有手,有心跳,会继续生长。 等到发育完全,他会睁开眼睛,或许会记得这段漫长的孕育,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他会以全新的身体降临世界,重新学习呼吸、站立和杀戮。 他活着。 我向后退了一点,胃部忽然猛烈痉挛,疼痛像一把钩子穿透腹腔,将我重新拖回胎膜前。 牙齿撞到透明黏膜,那层膜比想象中更加坚韧,带着温热、滑腻的弹性。 我第一次没有咬破,只在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齿印。 宿傩的四只手同时动了一下。 我张开嘴,第二次咬下去。 黏膜裂开,温热液体从破口涌入,带着浓重的腥甜气味。宿傩的身体随着「羊水」滑向我,头颅轻轻撞到我的下巴,细小手掌贴上颈侧。 他没有任何反应,胎儿的肺从未接触空气,自然也无法发出声音。 我捧住宿傩的身体。 柔软,温热,皮肤薄得能够感受到下方血液流动。 “不可以。”我最后说了一次。 随后低下头,咬住他的肩膀。 牙齿陷入皮肤的触感几乎没有阻力,细嫩血肉在齿间裂开,尚未硬化的骨骼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折断一根被水泡软的嫩枝。 鲜血涌进嘴里,比成年人的血更淡,更甜,带着「羊水」的微咸。 我松开嘴,宿傩的一只手臂已经消失,肩膀留下参差不齐的缺口。淡红色血液从伤处缓慢扩散,在「羊水」里形成一层一层的雾。 母亲的力量立刻开始治愈他,伤口边缘蠕动,粉红色肉芽迅速生长,断裂的骨骼重新连接,一只新的手臂轮廓从血肉中鼓起,像某种被切断以后仍在发芽的植物。 我盯着那团生长中的肉,饥饿彻底压过最后一丝迟疑。 如果会重新长出来,便可以继续吃。 这个念头带来的安心令我毛骨悚然,可我已经再次低下头。 第二口咬住他的胸侧。 第三口撕下刚刚生长一半的手臂。 母亲理解了我的意图,治愈停止。 她没有阻拦。在她的判断里,宿傩终究只是后来进入的孩子,我才是从她身体里真正出生、被她无条件保护的那一个。 如果女儿饿了,一切都可以成为食物。 甚至另一个孩子。 我用最原始的手段一口接一口吞食宿傩。没有使用术式,掌心也没有裂开。 牙齿负责撕裂,舌头将血肉推向咽喉,食道一次次艰难扩张,将那些仍带着体温的东西送入胃部。 一只细小的手落在舌面,五根手指因为神经反射轻轻蜷缩,指甲刮过口腔内壁。我闭上眼睛,将它整个咽了下去。 细软骨节从喉咙滑过。 宿傩的身体越来越轻,他的四只手臂逐一消失,腹部被撕开以后,尚未发育成熟的内脏从柔软腔体中滑出,像一串颜色过分鲜艳的湿润果实。 我用双手接住,没有让任何一块落进「羊水」深处。 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沿着下巴、颈侧与胸口向下流淌。 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听见软骨破裂、皮肤被扯断、喉咙吞咽的声音。那些细小动静经过「子宫」肉壁的不断放大,最后汇聚成盛大而潮湿的进食声,仿佛整座空间都在与我共同咀嚼。 宿傩始终没有反抗。 他只在我咬开胸膛时睁了一次眼睛,尚未发育完全的眼球覆盖着浑浊薄膜,瞳孔无法真正聚焦,却准确朝向我的脸。 嘴唇无声张开。像在笑。 我顿了一下,随后咬掉了他的下半张脸。 最后剩下的是头颅与仍然连接肉壁的脐带。 头骨很软,掌心稍微用力便向内凹陷。我把它捧到嘴边,咬开颅顶,温热柔软的内容物沿着裂口涌到舌尖,没有明确味道,只带着浓郁的脂肪与血腥气。 我几乎没有咀嚼,等我回过神,手里只剩下那截断裂的脐带。 它仍在跳动。 一下。两下。像一条离水以后垂死挣扎的虫。 我张开嘴,将它也吃了下去。 宿傩消失了。 胎膜空荡荡漂浮在面前,破裂边缘随着「羊水」摆动,血雾逐渐被肉壁吸收。 母亲开始清理剩余的碎屑,像替吃完饭的孩子收拾桌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血,胃部沉甸甸的,久违地装进了真实血肉,饥饿却只减轻了一点。 我舔掉手指上的红色,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吃了一个人。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 我亲手撕开胎膜,用牙齿咬碎他的骨骼,将四只小小的手臂与尚未发育成熟的内脏全部吞进胃里。 「子宫」骤然收缩,肉壁向内压来,「羊水」形成巨大漩涡,将我拖向更深处。眼前的暗红色迅速变黑,母亲的心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骨骼相互碰撞的声响。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跪在一片浅而黏稠的血水里。 地面铺满无法辨认属于什么生物的头骨,巨大兽骨搭建成扭曲神龛,苍白肋骨从黑暗深处向上弯曲,构成一座巨大牢笼。 宿傩坐在尸骨堆砌的御座上。 成年、高大、完整,四条手臂随意搭在身侧,两张面孔同时望着我,腹部那张嘴缓慢咧开,露出整齐牙齿。 他身上没有任何被啃食的痕迹。 “终于来了。”宿傩说。 我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依旧沾满鲜血,嘴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味道:“这是哪里?” “我的生得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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