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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成的头发虽然还未全干,但已经不再滴水,蓬松柔软了许多,不再紧贴头皮。 发丝凌乱有种洒脱不羁的意味,配上他此刻放松的侧脸,竟比平日束发严整时,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生动。 谢玉成从这一场短暂的休憩中醒来,放下已经凉透的陶碗,转过头,看向沈喻然。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需要微微仰起脸。 微弱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沈喻然此刻有些模糊模糊却温暖的轮廓。 “……多谢。” 谢玉成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少了疲惫,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沈喻然低头,嘴角自然地弯起,露出一个干净明朗的笑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将军何须与我说谢?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谢玉成闻言,眸光微微闪动,那里面沉淀的冰雪仿佛又被这笑容和话语融化了一分。 谢玉成也笑了:“阿然说的是!” 尾音微微上扬,目光依旧落在沈喻然脸上。 或许连谢玉成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称呼和语气,已超出了他往日冷静自持的界限。 沈喻然正收拾着布巾,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随后弯腰猛地凑近谢玉成,距离近得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放大的倒影,和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将军……” 沈喻然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些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语气里满是惊喜。 “你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了!虽然就一下下!” “真的!这儿,刚刚动了一下!我的天,谢玉成你居然会笑!” 沈喻然太过惊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完全忘了平日的敬畏。 谢玉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贴到脸上的近距离和直白的惊呼弄得一怔。 青年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那双因为惊喜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谢玉成下意识避开青年过于炙热的注视,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胡说什么,风雪太大,脸冻僵了而已。” “才不是!”沈喻然不依不饶,依旧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充满探究意味的距离,眼睛里闪着狡黠而快乐的光,像只发现了秘密的小狐狸。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笑了!虽然很淡,但特别好看!” 青年毫不吝啬地赞美,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将军,你得多笑笑!真的!你笑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很帅,真的。” “沈喻然……” 谢玉成有些招架不住,又羞又恼的连名带姓地低声喝止,语气里没什么怒意,透着近乎纵容的窘迫。 谢玉成伸手,轻轻按在沈喻然凑得过近的额头上,将人稍稍推远了些。 “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他别开脸,侧脸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紧绷,耳根那抹薄红却似乎更深了些。 沈喻然被他推开,也不恼,揉了揉被谢玉成手指按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触感。 嘿嘿,这是不好意思了?在转移话题呢。 “是是是,是小的没规矩,请将军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如何!” 听着沈喻然不走心的告罪,谢玉成有些不自在,他不是真的要怪罪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后来谢玉成想了一夜,也没想清楚。 冬去春来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邱县,随着春季的到来开始慢慢活了过来。 原本的茶馆被取了新名字,是沈喻然取名、谢玉成拍板、徐闻执的笔。 叫“清源茶馆”,取“正本清源”之意,暗合他们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执着。 也寓意茶馆的茶水干净、源头清楚,贴合茶馆原本的意思。 沈喻然穿着灰色短打,肩上搭着条白布巾,脸上满是明亮热情的笑容。 他提着一把锃亮的大铜壶,在茶馆门口的木桌间来回穿梭。 一边手脚麻利的给落座的客人添茶倒水,一边声音清亮的招呼来往的过路人。 “客官,您里面请!我们这新到的春茶,解渴生津!” “,赶路辛苦,来碗粗茶,再来两个炊饼?” “这位娘子,带孩子坐下歇歇,我们这有温热的蜜水……” 沈喻然天生有种让人亲近的气质,加上他面容清俊,茶馆价格也公道。 很快原本小小的茶馆坐满了人,人声混杂着茶香、面汤香气,竟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景象。 谢玉成站在灶火边,动作干净利索的下面条,取烧饼。 丝毫看不出曾经驰骋沙场的样子。 而徐闻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身体已经大好,经过几人商议,留在茶馆里做了个账房先生。 此刻,经过乔装打扮的徐闻,看起来就像个七八十的老头子,正在柜台后对着账册写写画画。 三人看似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哎,石小哥,听说前头青石镇在修桥?” 一个货郎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随口问道。 沈喻然一边擦着旁边的桌子,一边自然地接话。 “青石镇那桥是去年秋汛冲垮了一角,县里拨了款子,开春就动工了,听说再过个把月就能通行,不影响什么,就是多走三四里地。” 他语气熟稔,仿佛经常走那条路。 货郎点点头:“那就好,多谢小哥。” 另一头,两个穿着羊皮坎肩、满脸风霜的行商,就着一碟酱菜喝粗茶,唉声叹气地抱怨。 “今年这皮子,收上来就贱了三成!” “贱就贱吧,往南边运还卡得死严,税钱又涨了半成!这趟跑完,怕是连脚钱都赚不回来……” 谢玉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两人愁苦的脸,和旁边地上那几个瘪下去的皮货袋子。 几乎同时,角落里的徐闻,左手拨算盘的食指在某颗珠子上轻轻一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短促的“嗒嗒”声。 右手拈起一支细笔,在一张小纸条的边角,飞快地划拉了几个极简的符号。 代表“北货”、“南运难”、“税增”。 纸条被他指尖一捻,夹进了摊开的账册里,动作流畅自然。 路好不好走,税卡严不严,哪里的货价跌了涨了,甚至哪个村遭了黄鼠狼、哪个镇子最近有庙会……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经由沈喻然的耳朵收集,徐闻的手初步理出个头绪,最后在谢玉成那里过一遍筛子,挑出可能有用的,分门别类记在心底。 日头过了傍晚,茶馆的热闹开始稍微停歇。 官道上响起马匹的奔跑的声音,是两个面带疲色的胥吏。 沈喻然眼神一动,朝谢玉成那儿瞥了瞥,谢玉成微微点头。 “二位差爷辛苦!快里边坐!”沈喻然笑得更热络,引他们到清净的桌边,不仅上茶,还端了碟爽口酱菜,“差爷尝尝,自家做的酱菜,下茶。” 俩胥吏又渴又累,道了声谢就大口灌茶。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沈喻然凑过去,状似好奇地问。 “差爷们这是打哪儿公干回来?一身风尘。” 年长的那个叹口气:“跑了趟西边李家村,送文书,催春税。开春事儿多。” “差爷辛苦了,咱邱县有了差爷们,日子才能这么太平。”沈喻然附和,又殷勤续水。 “听说京城开春有大朝会?咱们这儿偏,也不知有啥新风声没有?” 年长胥吏看他一眼,见这小伙计只是好奇,便随口道:“大朝会年年有,咱这儿能有啥新章程?左不过是劝农桑、修水利的老调。倒是听说……” 他压低点声,带点衙门里人的知情的得意,“刑部那边,对年前几桩悬案又发文催了,不过不关咱这儿的事。” 年轻的插嘴:“我昨儿在衙门好像瞅见一份邻县转来的海捕文书,画像模糊得很,也不知是哪路的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玉成下面条的动作一顿。徐闻也停了笔,屏息。 沈喻然眼睛一转,脸上却露出恰好的惊讶和后怕。 “哎呦,还有这事?那我可得关好门户,多谢差爷提点!差爷们今日的茶水钱算是小的孝敬二位。” 沈喻然赶紧添茶,把话头岔到春耕天气上。 胥吏歇够了,沈喻然送到门口,笑呵呵:“差爷慢走,常来啊!” 夜幕落下,清源茶馆打了烊。 三人简单吃过晚饭,沈喻然和徐闻收拾碗盏、扫地抹桌,谢玉成则提了盏灯笼,前院后院转了一圈,查门窗。 “今儿扣到本钱,赚了五十三文。”沈喻然一枚枚数着铜钱,眉眼弯弯,“慢慢攒,总能厚实点。徐先生记账真清楚,是好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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