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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以后……沈喻然会被这世道磨砺得心硬如铁,手上染血,但……至少现在……他还做不到。 来自现代的良知和底线,成为沈喻然心底最后一道微弱却顽固的堤坝。 沈喻然有些头痛的挠挠头。 “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茫然。 灶膛的火光照在谢玉成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喻然。 “他走不了!以他现在的情况,离开这里,不出半日,不是冻死饿死在路上,就是被可能存在的眼线发现。” “无论他说的真是假,是忠是奸,让他现在离开,风险太大。” 沈喻然心头一紧,随后松了口气,看来谢玉成已经有了决断:“那留下他……” “留下,也未必是绝路。”谢玉成打断他,走到灶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开始冒泡的米粥。 “将他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论是偶然也好,不怀好意也罢,我们都可随机应变。” 谢玉成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 “若他当真是诱饵,或终究包藏祸心……此处是城外,非城中。三条岔路,一片山林。届时,是去是留,是分是合,主动权,未必全在他手。” 沈喻然听懂了,留下徐闻,是当下风险相对最小的选择。 毕竟冬日到了,他们若是逃,风险同样太大,古代的冬季,是真的会死人的。 但同时,必须将主动权握在我们手中,严密监控,验证其言真假,并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谢玉成的冷静与缜密,让沈喻然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账册疑云 “我明白了!” 沈喻然深吸一口气,原本摇摆不定的神情重新镇定下来。 阿然还真是心软啊…… 谢玉成深深看了沈喻然一眼:“粥好了,稍后我先试探一番,看他口中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喻然盛了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又夹了点咸菜,端进里屋。 徐闻见他们进来,连忙挣扎着坐起来道谢,被沈喻然按住:“徐先生别动,先吃点东西。” 徐闻感激地点点头,接过碗,手还有些抖,但吃得很快,显然饿极了。 吃完粥,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徐先生,”沈喻然坐在炕沿,状似随意地开口。 “您刚才说,带着紧要账册……不知是何等账目,竟让您遭此大难?” “当然,若是不便说,就当我们没问。” 徐闻捧着空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没有立刻回答沈喻然,而是将目光转向谢玉成,似乎是在询问此人是否可信。 “徐先生,但说无妨,我这条命是阿然救的。” 徐闻闻言松了口气,这才缓缓开了口:“下官,原在景川郡府衙户科,任钱粮稽核。” “三月前,因查核一批运往北境的军资账目,发现数目蹊跷,亏空巨大,且……牵涉到京城。” “老朽欲暗中上报,不料此时听闻谢家……落难,其中一个罪名就是谢家贪污了这笔军资……咳咳……下官官职虽小,也知谢家世代镇守边关,如何会……会……” 说到这里,徐闻激动的泣不成声,沈喻然连忙伸手给他顺气,以防他将自己气厥过去。 谢玉成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只是身侧紧握的双拳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下官……断定,谢家定然是被陷害的,因此下官暗中调查此事,想将证据呈给陛下,还将军一个清白……” 沈喻然有些同情的看着徐闻,他还不知道,就算他调查清楚证据也没用,污蔑谢家,要谢玉成死的就是他口中的陛下。 “可我没想想到,老侯爷为自证清白……自刎而亡,将军也被下了天牢,我一时着急,竟走漏了风声。” “遭人构陷追杀……不得已,我才毁了部分证据,携紧要账册仓皇出逃。一路东躲西藏,辗转月余,方到此地……” 徐闻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怀中那油布包裹,眼神痛惜。 “将军,这是那半册账本,还有半册和其他物证被我藏在路上,将军可以找回……如此,可为将军争取些时日,来洗脱谢家的罪名。” 徐闻脸上还带着逃亡的风霜,颤抖着手将账册递给谢玉成。 沈喻然眼眶有些发红,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谢玉成。 谢玉成看着满身是伤的徐闻,眼眶同样发红,他上前一步,俯身就拜,声音也微微颤抖。 “多谢徐先生为我谢家奔走,这份情……我谢玉成……感激不尽。” 面对谢玉成突如其来的大礼,徐闻有些不知所措。 他慌忙想要起身搀扶,却因伤势和虚弱再次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摆手,声音因窘迫更加嘶哑。 “这……将军何必……行如此大礼!折煞下官了!这、这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亦是……为人的良心!” 谢玉成却没有依他所言,只是再拜,三拜。如此过后才缓缓起身。 他眼眶周围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眸中汹涌的悲愤与激荡却被强行压下,只余深不见底的沉痛与坚定。 谢玉成伸出手,不是去接那账册,而是稳稳扶住了因激动而摇晃的徐闻。 “先生大义,当受此礼。”谢玉成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谢家蒙难,举世皆谤,亲朋避之不及,落井下石者众。先生官职微末,却能明辨是非,不顾自身安危,为谢家奔走取证,此恩此德,谢家……没齿难忘。” 谢玉成目光复杂的落在那半册账本上。 这半册账本,是徐闻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送出的“希望”,也是更深的绝望。 因为送出这“希望”的徐闻,恐怕都不知道,他想要“呈给陛下”的证据,其最终要指向的元凶,正是那高坐龙庭之人。 沈喻然从始至终都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呼吸不上来。 既为徐闻的赤诚与坚持而动容,又为这赤诚背后注定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大灾祸的结局,而感到心酸与悲哀。 如果徐闻说的是真的,如果今日没有遇见他们,如果他真的将证据送到了京城,那么等待他的…… “将军言重了……”徐闻被谢玉成扶住,情绪稍缓,眼中热泪再次滚落。 “是下官无能……若、若能再快些,再谨慎些,或许……或许老侯爷他……”他又陷入深深的自责。 “先生切勿如此说。”谢玉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害我谢家者,非先生之过。父亲……是死于奸佞构陷,死于朝堂倾轧,死于……对最后一点期望的破灭。”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谢玉成接过徐闻手中的账册,并未立刻翻开,而是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仿佛握着千钧之重。“先生拼死护下的证据,谢玉成必不敢轻忽。只是……” 他看向徐闻,目光锐利而坦诚。 “先生可知,您将此物交予我,意味着什么?我如今是朝廷钦犯,人人得而诛之。您与我牵扯,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您带来的这半册账本,或许能揭开部分真相,但也可能为引来更快的杀身之祸。您……可想清楚了?” 徐闻闻言,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决绝。 “将军,下官自决定暗中调查此事,将证据誊抄藏匿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非想着要将这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中,为谢家、为那些被贪墨的军资、为边关将士讨个说法。” “下官……或许早就死在景川郡的大牢里,或是在逃亡路上随便找个地方了断了。如今,能遇见将军,将此物亲手交到您手中,下官……已无憾矣。”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至于杀身之祸……下官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条命,能为将军、为谢家、为真相拼上一拼,也算值了。只是……下官无能。” “只保下这半册,另外半册和其他物证,藏在来路一处山神庙的神像座下,做了标记。将军……可设法取回。” 徐闻将藏匿地点和标记特征仔细说了一遍,沈喻然默默记下。 谢玉成深深看了徐闻一眼,那目光中满是感激,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头。 “先生心意,谢某领了。您身上有伤,又长途跋涉,需好生将养。此地虽简陋,却也僻静。您先在此安心住下,万事,等养好伤再说。” 徐闻疲惫地点点头,精神松懈下来,强烈的倦意和伤痛顿时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坐不住。 沈喻然连忙上前,和谢玉成一起,小心地扶他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徐先生,您先睡会儿,万事有我们。”沈喻然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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