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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背对着她…… “舅……”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哑得厉害。 紧接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军绿色的布料 是舅姥爷外套的一角。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蜷缩起来,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黑眼睛惶恐地扫视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屋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很干净。 除了她睡的这张木板床,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和一口箱子,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村医和木匠(4) 沈喻然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更旧但干净的家常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到床上那双惊惶的眼睛,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她的恐惧一样,自然地走到桌边,把碗放下。 “醒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很温柔。 “正好,粥刚熬好,起来吃。” 粥? 李小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李家,她通常只能吃些剩饭残羹,或者干脆饿着。 哪怕肚子已经咕咕在叫,李小妮也不敢动,只是睁着眼睛看沈喻然。 沈喻然也不催她,自己坐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几个粗面饼子。 他拿起一个,掰了一半,就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慢慢吃起来。 吃相并不粗鲁,甚至有点过于优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粥的香味,混合着粗粮饼实在的麦香,一点点飘过来。 李小妮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褥子边。 沈喻然吃完了半个饼,这才又看向她:“不饿?” 李小妮缩了缩脖子,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又立刻摇头。 沈喻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这一动,李小妮又往后缩了缩。但他只是走到床边,弯下腰,连被子带人,轻轻一裹,就把她抱了起来。 “啊!”李小妮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浑身僵硬。 沈喻然像是没感觉到怀里小身板的僵硬,稳稳地把她抱到桌边的凳子上放好。 又把那碗热腾腾的粥推到她面前,粥是简单的糙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粒切碎的菜叶。 “吃吧”他说,把掰剩的另外半个粗面饼也放到她手边,“不够还有,舅姥爷有钱。” 李小妮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旁边焦黄实在的饼子,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落进碗里。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沈喻然沉默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不耐烦。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沈喻然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哭够了就吃。凉了伤胃。” 李小妮抽噎着,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他。 男人脸上没什么特别温柔,就像爹娘看她的一样,也没有像李家人看她哭时那种“烦死了”的厌恶。 她慢慢伸出手,捧住了粗瓷碗。 碗壁温热,热度透过手心,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心脏边缘。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粥很烫,味道很淡,但米香浓郁。 她喝得急,差点呛到。 “慢点。” 沈喻然说,把自己面前那碗凉了些的开水推过去。 一顿饭,在沉默和细微的抽噎声中吃完。 李小妮吃完了整碗粥和大半个饼子,吃得身上微微出了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她吃完后,就规规矩矩地坐着,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不敢乱看,也不敢说话。 沈喻然收拾了碗筷,拿到门外一个简易灶台边洗了。 回来时,看到小姑娘还僵坐在凳子上,像只误入陌生领地、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他拉过另一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差不多持平。 “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 沈喻然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这房子是村里以前的旧仓库,我昨天跟村支书说好了,租下来了。虽然旧,但结实,收拾收拾能住。” 李小妮眨了眨眼,消化着“咱们的家”这几个字。家?她还有家吗? “你以前的名字,是李家起的。” 沈喻然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现在,你跟李家没关系了。名儿,咱也该换一个。” 改名?李小妮茫然地抬起头。 “你妈叫秀兰,兰草虽好,但终究是依附他物。” 沈喻然的声音低沉了些,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希望你,能像棵树。自己扎根,自己长,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他顿了顿,看着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眼睛。 “以后,你就叫沈乔。” “沈,是我的姓,也是你妈娘家的根。乔象征高大、挺拔,符合树的意象。” “以后就跟舅姥爷一起生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往前看,好好活。” 沈乔? 李小妮……不,沈乔在心里默默念几遍这两个字。 沈乔,听起来,和“小妮”完全不一样。 不是随便的交换,不是赔钱货的代替,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期待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这个不知名的舅姥爷。 他给她粥喝,给她饼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给了她一个新名字。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 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试着叫了一声:“……舅姥爷。” 沈喻然“嗯”了一声,肯开口就好,算是应答。 他站起身:“今天太阳好,把被褥抱出去晒晒,你也出来,认认地方。” 他走到床边,利落地卷起铺盖。沈念赶紧从凳子上溜下来,想帮忙,却不知道做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清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阳光已经跃过了远处的山梁,金灿灿地照在这个荒僻但整洁的小院子上。 院子一角,沈喻然昨晚已经简单搭了个晾衣绳。 沈喻然把被褥搭上去,用力拍打,扬起细微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 沈乔站在门槛内,看着舅舅高大忙碌的背影,又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小心地、试探地,迈出了一只脚,踩在院子干燥温暖的土地上。 阳光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冷的脚丫。 很暖。 她叫沈乔了。 她有家了。 她又有家人了,还是一个对她很好的舅姥爷。 虽然这个姥爷很年轻,也很好看。 沈乔那颗失去爹娘之后,一直紧缩着、颤抖着的心,终于,极其缓慢地、落下了一点点。 村医和木匠(5) 几天后,沈喻然带着沈乔出了门。 说是“出门”,其实只是从村尾的旧仓库走到村头的石坪村大队部。 但这段路,对沈乔来说,不亚于一场探险。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都用好奇的、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 面容冷峻的高大男人,和缩在他身边、瘦小得像豆芽菜、却穿着明显不合身但干干净净的旧衣服的小丫头。 “那就是新来的沈同志?” “就是他,李大海媳妇那边的亲戚,说是舅姥爷呢。” “真把李家的丫头带走了?听说给了三百块呢!” “啧啧,三百块……买个丫头片子……” “辈分挺高,看着挺硬气,听说还是部队上退役的,不像好惹的……”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一些。沈喻然面无表情,步伐稳健。 沈乔却把头埋得更低,攥着舅姥爷手指的力道更紧了。 沈乔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他们……看我。” “看就看。” 沈喻然语气平淡。 “你又不偷不抢,挺直腰杆走路。记着,你现在叫沈乔,是我沈喻然的外孙辈,不是李家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妮’。” 沈乔似懂非懂,但还是试着松了松紧绷的肩膀,学着舅姥爷微微抬起了点下巴。 到了大队部,村支书王有田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有点复杂。 他既收了沈喻然给的“租房钱”和“落户打点”,觉得这人懂规矩,又有点忌惮这个外来户身上那股子说不清的硬气。 身为村长,他不了解沈喻然,还不了解李家人么。 总觉得之后的日子,怕是有得闹了。 王有田扯出个笑容,目光在沈乔身上扫了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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