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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这间屋子里,被钱誓留下的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包围着。那些剪报,那些照片,那些被反复翻看的痕迹。钱誓把对她所有的想念都放在了这间屋子里,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以为钱誓是那个离开的人,是那个说“算了吧”的人,是那个消失了八年的人。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份剪报、每一张照片、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铅笔线都在说另一件事——钱誓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沈故谦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着她、记住她、收集她的一切。  沈故谦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那份剪报上,把打印纸的边缘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让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站在那间她跟钱誓一起住过的屋子里,站在那片还没有被清洗干净的血迹旁边,站在钱誓收藏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的书桌前面,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抖,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在书桌前面站了很久。眼泪流干了之后她把脸上的水痕用袖子擦掉了,把那几份剪报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摆好,把那张被红笔圈了侧影的照片放回最上面。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桌子,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玄关那片血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色的、已经干透的痕迹。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片血迹边缘的地砖。  凉的。已经干了。  她站起来,走出那扇门,把门轻轻带上。声控灯在她下楼的时候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走出单元门,站在巷子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深色的、反着光的镜面。她掏出手机,拨了常捷玫的号码。  “我想明白了。”她说,声音沙哑而平,“钱明德是钱誓的父亲。他在被逼跳河之前,大概去找过钱誓。钱誓不回来……是因为他把钱誓逼到了不能回来的地步。”  电话那头常捷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重的、被压着的沉:“故谦,你听着。钱誓的事,我这边帮你盯着。北城那边的案子我已经联系了当地分局,让他们加紧查。你先在医院守着,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成一片沉默的、被拉长的剪影。她点了点头,虽然常捷玫看不到。她说了句“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然后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从居民楼通往公交站的路慢慢走了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她落在上面的影子。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钱誓是被阳光叫醒的。  那种初春的、经过玻璃过滤之后变得柔和而温热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把一层浅淡的金色暖意渗透进她的睡眠。她的意识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是从一片漆黑的水底慢慢往上升,每上升一寸,身体的感知就恢复一分——先是手指,指腹触到身下床单的纹理,粗糙的、被洗过很多遍的棉质面料;然后是脚趾,被被子的边缘压着,有一种轻微的束缚感;再然后是整个躯干,从腹部传来一阵被什么东西拽住的、不太疼但很清晰的牵扯感。  她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隔帘轨道从天花板上横过去。光线太亮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从一片混沌的光斑慢慢聚拢,变成了可以辨认的轮廓。她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小瓶水培绿萝,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根须在水里漂着。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电子钟,屏幕上跳着红色的数字,还有一个没有拆开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然后她看到了窗边的那个黑影。那个影子逆着光站着,被阳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被拉长的轮廓。钱誓的视线从那个轮廓的顶部慢慢往下移——短发的边缘被光线镀了一层金边,肩膀的线条窄而平,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的位置,一双穿着浅灰色运动鞋的脚。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往上蹿了一截,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名字几乎要从嘴里掉出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护士。一个年轻的、扎着低马尾的护士,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看到她醒了之后脸上浮起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走过来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了句“醒了?感觉怎么样”。  钱誓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刚才看到那个逆光的黑影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从昏沉里被一把拉了出来。她以为那是沈故谦。她以为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是沈故谦。可那不是。那只是一个护士,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钱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她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失望正在她的胸腔里弥漫开来,不重,但持续着,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线,拉不直也断不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从腹部开始——她想把上半身从床上撑起来,但腹部的肌肉刚刚收紧,一阵尖锐的牵扯感就从伤口的位置炸开来,沿着肋骨和腰侧扩散成一片。她闷哼了一声,身体重新跌回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头顶的架子上垂下来,连接着她左手的手背;右手手腕上夹着一个血氧监测的夹子,指端被那层红色的光笼罩着;胸口贴着几个电极片,导线从病号服的领口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监护仪上。鼻子里还插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那股带着塑料味道的、微凉的氧气从管口喷出来,吹在她的上唇上。  她整个人被那些管子、导线和夹子固定在了床上,像一只被钉住了的、动弹不得的标本。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等那阵牵扯感慢慢退下去之后,把目光移向护士,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来的声音沙哑而轻,几乎听不清:“……帮我找一下……金陵市公安局的消息。”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钱誓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努力把音量提高了一些,虽然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手机……或者……你帮我搜一下……金陵市公安局……最近的新闻。”  护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在床边搜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钱誓看着那块亮起来的屏幕,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慢地移过去——某地交通事故通报,某分局开展春季治安整治行动,某派出所帮助走失老人回家,某案件侦破进展。一条一条的,全是普通的、日常的、跟“法医主任”没有任何关系的消息。  钱誓往下翻了几条,又翻了几条,手指没有力气去滑屏幕,只是看着护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那些标题一条一条地从她眼前滑过去,没有一条提到“金陵市公安局法医主任”,没有一条提到“遇害”,没有一条提到那个她最害怕看到的名字。  她的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截。那种松不是完全松开,只是从快要断掉的边缘往回退了一点点,退到了一个暂时可以喘口气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很重的疲惫往下拽。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意识就开始往下沉了,沉进了那张病床和被褥构成的、温暖而沉重的底部。  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在晕倒前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框上,感觉到血从腹部涌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她的手攥着门框的边缘想撑住自己但手指在打滑。那个时候她脑子里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沈故谦怎么办。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捅她,不知道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那些东西她都没有来得及想。她只想到了沈故谦。想到沈故谦还在金陵等她,想到沈故谦可能还不知道她出了事,想到沈故谦会不会以为她又跑了,想到沈故谦如果知道她死了会怎么样。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想的全是沈故谦。没有恨,没有恐惧,没有对那个捅她的人的愤怒。只有沈故谦。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亮痕。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沉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时轻微的声响。钱誓的意识浮上来得很慢,她先是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身体还是那具身体,管子还是那些管子,监护仪还在响,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然后她偏过头,目光扫过病房。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光线被灯罩压成了一层很薄的、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床边那片狭小的区域。钱誓的目光从那片光晕的边缘往外移,移到了靠墙那把折叠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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