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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一条连路灯都坏了大半的旧巷子里,雨从傍晚开始下,到现在也没停。巷子两侧的老居民楼把天空割成一条窄缝,雨水顺着墙面的裂缝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小片发黑的积水。  巷子尽头有一间没有招牌的棋牌室,门脸被一块脏兮兮的塑料雨棚遮着,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暗,是那种老旧日光灯管快要坏掉之前发出的一层灰白色的、带有轻微频闪的亮。雨声把周围所有的动静都压得很低,只有棋牌室里偶尔传出麻将碰撞的脆响和几声含混的骂骂咧咧。  钱明德跪在棋牌室后面那条更窄的夹道里。夹道宽不到一米,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和几辆废弃的共享单车,墙壁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他跪在地上,膝盖下面的水泥地面又冷又硬,裤子的膝盖部分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被擦伤的一片皮肤,血珠混着地上的脏水在布料边缘洇出一圈暗褐色的痕迹。  他的脸上全是血,鼻梁歪向一侧,鼻孔里不断有血涌出来,沿着嘴唇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深灰色夹克前襟上,把前襟染成一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颧骨上方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和鼻涕,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过一遍。  他面前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黄毛,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发根却是黑色的,皮肤很白,五官长得不差但眼神里有种被什么东西泡久了之后的浑浊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歪戴在头上,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不知道是谁家晾衣杆上掉下来的不锈钢管子。  另外四个人站在他两侧和身后,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有的染了红毛有的染了蓝毛有的没染,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同一种东西塑造出来的、介于嬉皮笑脸和冷漠之间的表情。他们看着钱明德跪在地上的样子,像是看一只被踩断腿的老鼠,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这场面值得多看一会儿。  钱明德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目光从面前那几双沾着泥水的运动鞋上抬起来,试图看清他们的脸。他的视线因为眼眶里的血水和肿胀而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领头的黄毛——他以前见过这个人,跟在秦淮河那边一个叫“坤哥”的人手底下跑腿,是那种给钱就办事的角色。  钱明德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从来没正眼看过这种人,现在他跪在积水里仰头看着对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翻了面。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们到底要什么啊……”  黄毛把手里那根不锈钢管子杵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搭在管子的顶端,歪着头看着钱明德,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很简单啊,有个你惹不起的大哥让你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传达一个饭局邀约,尾音甚至还往上飘了飘。另外四个人里有一个红毛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黄毛侧头看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钱明德听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像被电流过了一遍。他跪着的姿势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撑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黄毛,肿胀的眼眶里那只右眼瞪得很大,声音从颤抖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的激动:“你们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他把“犯法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根绳子有多细。  黄毛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红毛,红毛正用小指扣着耳朵,一副被无聊填满了的样子。黄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钱明德,把不锈钢管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管身上沾着的水珠被甩出去落在旁边的墙壁上。“当然知道,”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俯下身把脸凑近钱明德那张沾满血的脸,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我不杀你。你也知道该怎么做,是吧?”  钱明德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他见过也听说过。有人让你“自己走”,不是用刀用枪,是让你自己找个地方把自己了结。秦淮河每年捞起来的浮尸里,有多少是“自己想不开”的,有多少是被人逼着“自己想不开”的,他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时候偶尔也会翻到那些报告,当时他只是扫一眼就把文件合上了。现在那些报告里的内容变成了一双从水底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磕了三四下之后额头上那层原本就破了皮的皮肤开始渗血,混着地上的脏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一边磕头一边说话,声音被压在地面和喉咙之间,含混而急促:“我还有家,我还有女儿要养啊!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走,我离开金陵,再也不会来……”他说到“女儿”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停顿。他的女儿。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此刻说出口的时候像是从喉咙里拔出了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黄毛听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对整个场面尽在掌握的、近乎享受的从容。他把不锈钢管扛在肩膀上,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还在地上磕头的钱明德,语气里多了一层带着嘲讽的、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兴致:“女儿?你还知道那是你女儿?”他回头朝那四个人招了一下手,“来啊,打他。”  四个人围上来的时候钱明德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第一个拳头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砸趴在了地面上,脸贴在积水中,那股带着泥沙和铁锈味道的凉意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第二下踢在他腰侧,第三下踩在他小腿上,第四下之后他就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在疼了,所有的疼痛混成一片持续性的、不断叠加的冲击,从身体的不同位置涌进来,在他的躯干里汇成一股洪流。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护住头部,膝盖收起来贴住胸口,像一只被缩到最小形状的刺猬。那些拳头和鞋底落在他身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被雨声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盖过了大半,只有偶尔一声特别重的闷响会穿透那层声音的屏障,短暂地清晰一瞬。  他们打了一会儿之后停了下来。钱明德躺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嘴角有血沫混着唾沫一起涌出来,整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太出原来的轮廓了。黄毛蹲下来,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积水里拎起来,钱明德被拎起来的瞬间剧烈地咳了几声,把嘴里的脏水和血水一起吐了出来。  黄毛拎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凑近了看着他那双已经聚不了焦的眼睛,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刀刃一样薄而锋利:“三天之内,我要在秦淮河里看见你的尸体。要是耍什么小花招……”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抓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钱明德的脑袋“啪”地落回水面,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黄毛站起来,把肩膀上那根不锈钢管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管子撞在几个空易拉罐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他朝那四个人偏了一下头,五个人沿着夹道往外走,脚步声在雨声里渐渐远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黄毛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夹道深处的钱明德,那个方向已经暗得看不清具体形状了,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比周围的黑暗更深的轮廓在地面上微微起伏。黄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被雨水打湿的空气压得往下沉。他把烟夹在指间,朝巷口那辆等着他们的黑色面包车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引擎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钱明德在夹道的地面上躺了很久。雨一直在下,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血水和脏水一点一点地冲淡,落在他的伤口上把那些灼热的疼痛稀释成一种持续的、带着凉意的酸胀。  他的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反复切换,有一次他睁开了眼,看见的是一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的墙,墙面上挂着一根已经断了的晾衣绳,绳端垂下来一个生锈的铁夹子。那个铁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忽明忽暗的小点。他又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原本的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巷口的路灯亮着,把一小块地面照成灰白色的、被水浸透的亮面。  他撑着胳膊试图站起来,手臂使不上力,撑了两下又滑倒在积水中。第三次他终于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被雨水泡得冰凉的水泥墙面,双腿还伸在积水里。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到的是肿胀的、温度比正常皮肤高的、按下去会凹陷的软组织。他摸到了自己的鼻子——歪的,呼吸不太顺畅,但还能通气。他摸到了自己的嘴——下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舌头舔上去能尝到血的味道。他坐在那里,仰着头靠着墙壁,目光穿过夹道上方的窄缝看着那片被雨洗过的、灰黑色的天空。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被那五个人围殴的时候浮上来过,在他跪地磕头的时候浮上来过,此刻他靠着墙壁坐在积水里的时候又浮了上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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