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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誓看着她那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样子,站直了身体,抱着手臂微微地仰了一下下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原来如此”和“你想得美”之间的笃定:“不可能的。我钱誓,钢铁直女,弯是绝对不可能弯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带着一种“你早说清楚我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的坦荡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自己取向的确信。沈故谦坐在原位,看着钱誓抱着手臂站在自己面前,窗外透进来的冬阳落在钱誓的侧脸上把她嘴角那点弧度照得格外清楚,她心里那团被泡了一上午的棉花忽然被一根针轻轻地戳破了,里面的气泡正在慢慢地、一个个地涌出来,在空气中无声地裂开。她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然后也站了起来,把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那行,我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饭钱我转你一半,你别跟我争。”钱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包间的门外,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那副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筷子扶正了,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把那盘还没怎么动的干锅花菜吃了大半。至于那句“弯是绝对不可能弯的”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回音,在那个上午的包间里和窗外扫过街道的冬阳一起,被她妥善地收进了一个她暂时还不打算打开查看的抽屉里。 沈故谦从湘菜馆走回宿舍的路上,北城的冬风从她领口灌进来,吹得她那件白衬衫的领子贴上了脖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她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拖沓了大约三分之一,鞋底蹭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拐进宿舍楼院门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的背影跟昨天相比像是被人放掉了一半气的气球,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陈勋正盘腿坐在下铺,面前摊着一袋薯片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那里。 沈故谦走路的姿态跟早上出门时完全不一样了。白衬衫的衣摆有一截从牛仔裤腰里滑了出来没来得及塞回去,高马尾被她自己抓得松散了不少,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脸颊边上,眼圈微微泛着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面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尾栏杆上,然后踢掉鞋子爬上了床铺,侧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蜷进了被子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有棉被和床单摩擦的窸窣声响填补着那几秒钟的空白。陈勋把薯片袋子封好口放在旁边,从上铺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饭没吃好?”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吃了。”然后又隔了好几秒,那个声音添了一句,尾调被压得又平又薄:“她说她是直的。” 陈勋愣了一瞬,然后从上铺翻下来坐到了沈故谦床沿:“她原话怎么说的?”沈故谦把脸从被子里转出来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鼻梁:“她说她钢铁直女,弯是绝对不可能弯的。”她把那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个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判决书。陈勋坐在她床沿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被子外面那团隆起的肩膀轮廓:“你先别哭了,等我研究一下对策。”沈故谦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我没哭。”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层薄薄的鼻音已经出卖了她。陈勋没有揭穿她,只是把那颗巧克力放在了她的枕头边:“你吃点零食补充一下糖分,我去阳台上想一会儿。” 那天晚上沈故谦确实哭了,躲在被子里压着声音哭的。她哭得不算撕心裂肺,只是那种闷闷的、持续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掉的哽咽,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外面看不出来,但陈勋睡在下铺能感觉到床板在轻微地颤。她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期间陈勋递了两回纸巾,第三回递了一颗巧克力,第四回递了一杯热水。到了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沈故谦终于哭累了,翻了个身用纸巾擦了擦鼻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别管我了,你睡吧。”陈勋躺回自己的床铺上,盯着上铺那团安静下来的被子轮廓,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整天沈故谦都没有看手机。她把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塞在枕头底下,连充电都放在抽屉里充,像是怕自己一打开微信就会看到什么让她更加难过的消息。陈勋看着她那副“我不看不听不面对”的样子,趁她去洗漱的时候偷偷打开了她的手机,找到钱誓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那条转账信息还留在聊天记录里的某个位置,像一道还没有愈合就被掀开看过的伤口。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在中午趁沈故谦去食堂的时候用刚加上钱誓微信的自己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我是沈故谦室友,你昨天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特别过分的话?”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钱誓没有立刻回复。她也不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去食堂了。 另一边,钱誓在湘菜馆那顿饭之后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她把那天跟沈故谦吃饭的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她拉开椅子凑过去看手机屏幕那一刻开始,到那句“弯是绝对不可能弯的”说出口收尾。每一个画面在重放的时候都让她觉得后颈微微发紧。她自己复盘完那顿饭的全程之后忽然意识到,那句话她说得太绝对了。并不是说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弯的,而是“绝对”这个词用得太过斩钉截铁,像是一把没有迟疑的刀切下去连刀口都是平整的,可被切的那个人呢?她回想起沈故谦当时站在包间里穿上外套的动作——把衣摆塞进裤腰的时候手指微微在抖,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到位,临走前说了句“饭钱我转你一半”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不太正常。那些细节在她脑子里像照片一样被逐张调亮、放大了看,越看越觉得胸口某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一样,不疼但一直存在。 她打开微信找到沈故谦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昨天那顿饭我说的那些话,我可能说得有点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觉得语气还行,于是按了发送。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那个感叹号像一枚小小的图钉一样钉在屏幕边缘,钱誓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又试着重新发了一条“你好”,还是感叹号。她又试了一条“我是不是被拉黑了”,依然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了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眨了眨眼,然后抬手锤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墙面发出一声闷响。常琼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被她那一下砸墙的动静吓了一跳:“你干嘛呢?墙欠你钱了?”钱誓收回手揉了揉指节,看着常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从加了沈故谦微信到昨天那顿饭之间的所有事情——浴室的对视、小吃街的偶遇、项链照片、湘菜馆包间里的“钢铁直女”宣言——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中间停顿的地方被她自己用“然后呢”补齐了。常琼听完之后把手里那杯奶茶放在桌上,看着钱誓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她没有想到的话:“你以前谈过恋爱没有?” 钱誓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没有。”常琼又问:“那你追过别人没有?”钱誓又摇了摇头。常琼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里有种很耐人寻味的东西:“那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也没喜欢过别人,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直的?你试过跟女生谈吗?” 她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钱誓感觉自己的大脑里确实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云层背后忽然漏出来的闪电,短暂而清晰,把某些她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的角落照得明晃晃的——她没有喜欢过任何男生,从小学到大学,别人议论谁长得帅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话题跟她没有关系,她把这归结为“眼光高”或者“学业忙”,从来没有想过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可是让她现在立刻承认自己对沈故谦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她又觉得这个结论像是一个还没拼完的拼图,边缘对不上轮廓模糊。她张了张嘴:“我觉得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而且昨天那话确实说得不太好,伤到人家了。” 常琼看着她那副还在努力消化却消化不动的表情:“那你打算怎么赔罪?”钱誓想了想:“要不……明天再约她出来赔个罪?”常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略带揶揄的笃定:“太没诚意了。”钱誓被她那句“太没诚意了”砸了一下,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一段时间,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唯一的补救方法,是不是只能以身相许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审批就从嘴里溜出来了。常琼看着她,咧开了一个“我可什么都没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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