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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誓被沈母忽然握住手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沈母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手——指节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干燥而踏实的暖意。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我会好好对她”“你放心”之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真话:“我母亲前几年生病去世了。我父亲那边……不相干。” 她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无声地打了个旋。沈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重了一点力道,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通过掌心按进她手背的皮肤里面去。沈母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松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她转向沈故谦,问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出院之后有没有按时换药,语气跟前几年打电话时关心她的日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偶尔提到“小钱”两个字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是还在适应把一个从前叫“小钱”的人安放进“女儿的对象”这个位置所需要的那一点点心理转换。 聊到中途沈母忽然又转过头去看着钱誓,这回她的问题比刚才更密了些——家里还有什么人、收入够不够稳定、平时工作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什么慢性病。钱誓一一答了,每一句都答得干脆利落。沈母问了一圈之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盯着面前那锅还在翻滚的汤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被那口气带着往下沉了几分:“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说这七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汤锅的白汽上面,像是在对着那团雾气说话。钱誓听懂了那七个字底下的全部意思——她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养到大,她希望她过得好,她希望她身边的那个人靠得住,她希望自己的女儿不用吃她没走过的那些路的苦。钱誓坐直了身子,也把茶杯放下了,直视着沈母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阿姨,我会照顾好她。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但生活上的我能全包了。她加班回来我有饭,她熬夜我陪着她,她受伤了我会守在医院里。这些我能做到。” 沈母看着钱誓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一种她年轻时候也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认定了什么就不打算回头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壶给钱誓续了一杯茶,然后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说:“那你得先学会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那孩子从小嘴刁,外面的吃了几次就腻了。” 钱誓端着茶杯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已经学会了,上周刚试过两回,她吃了两碗饭。”沈母听了这话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跟着弯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脸红到了耳根的沈故谦,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心疼的语气哼了一声:“你看看你,人家跟你一样大,人家会做菜你会什么?你会煮泡面。” 沈故谦被母亲和钱誓两双眼睛同时盯着,一张脸从耳根烧到了脖颈,她抓起茶杯假装在喝茶,结果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钱誓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沈母看着她俩那副一个呛一个拍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努力板着没有彻底笑开。 整顿饭吃到后面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沈母开始跟钱誓聊起了沈故谦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的时候怕打雷,半夜抱着枕头钻进父母被窝里不敢出来,上了小学还因为不想写作业把作业本藏在冰箱后面谎称丢了。 钱誓听得津津有味,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沈故谦,眼神带着一种“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的揶揄。沈故谦坐在旁边被亲妈一件一件地抖老底,脸上的红色从脖颈蔓延到了额头,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把脸埋在茶杯后面,听着母亲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把这些她以为早被忘掉的碎片重新摊在灯光下面,给另一个人看。 沈母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着钱誓的手说:“你这手细长细长的,不像我们故谦的手,她手指粗,以前学钢琴练到一半就放弃了。”钱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扒饭的沈故谦,然后笑着接了一句:“她手指不粗,按解剖刀的时候挺稳的。”沈母摇了摇头:“你就会帮她说话。”然后她伸手过去拿起钱誓的手翻看了一下掌心的纹路,像是真的在端详什么似的,嘴里念叨着“手相这种东西我不怎么信,但这个生命线倒是挺深的”,末了拍了拍钱誓的手背放下,用一种带着点酸味但又藏不住满意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我看你这孩子比她自己会照顾她多了。” 沈故谦在碗沿上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正往钱誓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钱誓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姿势规矩又乖巧。沈母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过去,嘴里说着“这个也好吃的你尝尝”,沈故谦看着母亲那副殷勤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钱誓才是她亲生的,自己反而是坐在旁边蹭饭的那个外人。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发现嘴角翘着压不下去,索性不压了,就这么弯着嘴角把整碗饭吃完了。 散场的时候沈母坚持结了账,把钱誓伸过来抢单的手按了回去:“这一顿我请,你们俩那点钱留着以后过日子。”钱誓缩回手没有再坚持。三个人出了餐馆站在巷子里,纸灯的光照着石板地,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沈母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回家去吧,别在外面瞎逛了。我高铁票买好了明天一早的。” 然后她拉起钱誓的手又拍了拍:“小钱,阿姨今天说的话你心里有数就行。改天有空了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钱誓点头应了,看着沈母转身朝路口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沈故谦站在台阶上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头的时候发现钱誓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碎光,嘴角弯着。 “走了,回家了。”钱誓伸手过来牵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石板地上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错着,被夜风裹着送远。巷子口的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小声地鼓掌。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玄关的灯亮着,柠檬听见开门声从客厅里蹿出来,熟门熟路地一个纵跃蹦进了沈故谦怀里,脑袋在她胸口拱了两下,喉咙里发出那种只有吃饱了被摸舒服了才会响起来的咕噜咕噜声。 沈故谦单手兜着它的屁股往客厅走,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尖,嘴里念叨着“你今天在家乖不乖啊有没有偷吃零食”。钱誓在后面关了门换拖鞋,看着一人一猫黏糊糊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往浴室走了。 沈故谦跟柠檬缠了好几分钟才把它放下来,走进卧室找换洗衣服的时候,听见浴室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走到浴室门口探头一看,钱誓正弯腰在水池前面挤牙膏,头发被随手拢到了耳后,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镜前灯下柔成了一层薄薄的光。 沈故谦走进去从后面伸手往掌心挤了一坨洗面奶,然后趁着钱誓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往她脸颊两侧各抹了一道白色的泡沫。 钱誓被冰凉的膏体激得缩了一下脖子,手里的牙刷差点没拿稳:“沈故谦!”她转过头来瞪着始作俑者,镜子里倒映出她那张被抹了两道白杠的脸,像某种被画了花脸的猫科动物。 沈故谦往后退了半步,手里还剩半坨洗面奶的掌根举在胸前做防御状,嘴角弯着,眼底带着那种干了坏事之后等着对方反击的跃跃欲试。 钱誓把牙刷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然后反手从洗手台上抓起自己的那瓶洗面奶挤了一大坨在手心,二话不说朝沈故谦脸上抹了过去。 沈故谦没来得及躲,额头、鼻尖、下巴各中了一坨,白花花的泡沫糊了满脸,她“哎”了一声往后仰着脖子要躲,钱誓已经追上来把她堵在了洗手台和墙壁之间,两只手按在她脸颊上把那些泡沫揉开了,揉得沈故谦眯着眼直往后缩,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砖缩成了一团。 “你抹我的,我也抹你的,公平。”钱誓说着又揉了两把,把她鼻尖上那坨抹到了腮帮子上。沈故谦被她揉得满脸都是泡沫,睁不开眼,伸手去抓钱誓的手腕又抓不准,摸了半天才攥住,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呼吸交错着,满鼻子都是洗面奶那股清淡的草本味道。 钱誓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在她沾满泡沫的嘴角亲了一下。沈故谦被她忽然的亲昵弄得懵了一秒,闭着眼偏了偏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都是泡沫你也不嫌”。 钱誓没回答,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鼻尖上,泡沫沾到了自己的嘴唇也不在意,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到了她的腰侧,拇指隔着睡衣的薄布料在她胯骨上方画了个圈。那个圈画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明摆着的预谋。沈故谦睁开一只眼,从泡沫的缝隙里看了她一下,然后下一秒两个人莫名其妙就从浴室转移到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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