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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誓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着说:"醒酒汤,煮好了给你送过来。" 警车在城东老工业区外围停下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这片区域在九十曾经热闹过,厂房林立、烟囱冒烟,运货的卡车排着队进出。如今只剩下大片荒废的水泥建筑,铁皮屋顶锈迹斑斑,门窗要么被拆走了要么只剩个框,风灌进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沿着主路往里走,路面已经碎成了龟裂的块状,缝隙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尖被露水压弯了腰。 沈故谦下了车快步往前走,那三个实习法医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窸窸窣窣。常捷玫说巡逻车先到了,但现场外围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塑料带在晨风里绷得笔直,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线外,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登记围观群众的身份信息——清早路过的大爷大妈已经聚了个,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嘴里念叨着"出什么事了"。 沈故谦走到警戒线前出示了证件,民警放行。她弯腰钻过黄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实习生,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紧张得嘴唇发白,一个在偷偷咽口水,只有林卿浅稍微镇定一些,但攥着勘验箱手柄的手指也捏得发白了。沈故谦没说话,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跟上,转身往厂房里面走。 废弃厂房的大门已经歪斜了,铁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厉害,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进门是个挑高的大车间,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见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在柱状光线里缓缓翻卷。地面是水泥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和碎玻璃渣,还有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痕迹不新鲜了,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暗沉的颜色。 尸体缩在车间角落的一个凹陷处,像是以前放置大型机器的基坑,深约半米,四周是混凝土的围沿。沈故谦在基坑边缘两米外停下脚步,没有急着靠近。她戴好手套和鞋套,从勘验箱里取出相机,先把整个现场的整体状况拍摄了一圈,远景、中景、近景,每一个角度都不放过。林卿浅跟在旁边递标记牌,沈故谦接过去摆好,快门声响了十几下之后她才放下相机,蹲在基坑边沿往下看。 死者是女性,仰卧在基坑底部,双臂微微外展,双腿并拢,姿态不算扭曲。死亡时间她初步估算大概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这个判断基于尸斑的分布范围和程度,还有身体表面出现的某些初期腐败迹象,但她没有上手触碰,只是先用肉眼观察记录。衣着是完整的,一件灰蓝色薄外套配深色长裤,左脚穿着鞋,右脚鞋脱落了,掉在尸体右肩外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外套口袋里隐约露出半截东西,像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常捷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沈故谦身后两米的位置没往前凑,声音压低了问:"什么情况?" "别急。"沈故谦头也不回地说。她起身绕着基坑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周边地面上的痕迹。基坑边缘的浮土表面有一些模糊的鞋印,方向不一致,有几枚是新的,大概是巡逻民警踩上去的,有被破坏了取证价值的可能。沈故谦在心里记下这一点,然后在标记牌旁边蹲下来,用镊子轻轻夹起尸体外套口袋边沿露出的那张纸条,抽出来的时候动作极缓,生怕带出任何位置的变动。纸条叠了四折,纸张因为受潮微微发软,她把它放进物证袋里封好,递给旁边的实习法医。 "先拍照固定,再转运。"沈故谦站起来对几个实习生说,"体表检验原地做,初步信息先记录完整,等回到技术室再做详细解剖。林卿浅你负责记录,把尸体姿态、衣物穿着、周边痕迹全部写清楚,一处都不要漏。" 林卿浅点头,翻开勘验记录本握紧了笔。沈故谦转身走向常捷玫,两个人走到车间的另一边,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打在她肩头,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三天左右,"沈故谦压低声音说,"但具体要等回去做了胃内容物和肝脏温度测定才能精确。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着完整,鞋掉了一只,不像是遭遇暴力的样子,但底下的情况还得翻过来看。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我拆了还没看,等会儿回车上验。" 常捷玫抱臂点了点头:"死因倾向?" "表面看不出致命伤,不像外力打击。不过这个位置太偏了,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废弃厂房里来。要么是约了人,要么是被带过来的。"沈故谦顿了顿,视线落在基坑的方向,目光里透着一种只有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先回去看纸条上写了什么,把身份核实了再说。" 常捷玫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这边留人封住,你带人先撤。" 沈故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基坑边。几个实习生已经按照程序完成了拍照和初步记录,正在准备转运用的帆布担架。沈故谦蹲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钱誓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还有些醒酒汤放你办公桌上了,保温杯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得猎猎翻飞。灰尘粒子在阳光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清晨,一具身份不明的女尸躺在一个废弃基坑里,等着她带回去一张一张地翻开真相。 中午的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直灌下来,车间里的温度比早上高了好几度,空气中那股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被暖意一蒸,变得更加浓稠。沈故谦蹲在基坑边沿已经快四个小时了,腰酸得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尾椎骨往上杵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咯响了两声。她把最后一份土壤样本封进物证袋,摘掉手套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后遗症还残留在颅骨内侧隐隐作痛,加上一夜没怎么睡,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像是两颗在眼眶里滚动的干核桃。 小周从厂房门口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沈故谦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大概猜到了三分,果然小周开口取义,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大十倍然后塞进新闻标题里。她当年喜欢钱誓的时候觉得新闻系的人身上都带着光,现在被各路记者围堵了六年之后,那层光早就磨没了。 可没办法。她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法医不给口径,技侦那边就不好出通报。常捷玫让她出去自然有常捷玫的道理。沈故谦活动了一下腰,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来的薄汗,冲小周点了点头:“行,这边你盯着,拍照记录别漏了,基坑底部的灰尘样本多取两组备份。” 她转身往厂房门口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要去赴一场不需要准备的刑场。走出大门的时候光线猛地亮起来,她眯着眼适应了两秒,然后看见警戒线外面黑压压地挤了一片人头。摄像机架了三台,话筒像翻着白肚皮的鱼一样从人群缝隙里伸出来,闪光灯在她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噼里啪啦地亮了一片。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警戒线内侧维持秩序,手臂张开拦着想要往前挤的记者,嘴里喊着“退后退后”。 沈故谦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熬夜和宿醉留下的疲惫痕迹全部收起来,换上一副职业性的、冷淡又平静的表情,走到警戒线内侧两步的位置站定。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这个距离刚刚好,话筒可以伸到她面前,但她不需要跟任何一个人有肢体接触。 “沈法医!请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现在能公布初步死因吗?”“有媒体报道说这是一起凶杀案,您怎么回应?”“现场是否有暴力痕迹?”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沈故谦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她安静地等了两秒,等那股声浪稍微退下去一点,才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面孔——年轻的老的,化了妆的没化妆的,紧张的兴奋的——然后她在人群偏右的位置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钱誓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握着一支录音笔,正站在一个摄像师身后不远处。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举着话筒朝沈故谦喊,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沈故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对着面前的话筒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目前还在初步勘察阶段,具体信息不便透露。可以确认的是死者为女性,体表未见明显外力损伤,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身份待核实,有进展会及时通报。请大家配合现场秩序,不要越过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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