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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啊,也是怕你伤着手。”说着,良知锦指尖虚虚抚了抚她手腕上的红印,隔着些距离。 其实女人动作已经轻到微乎其微,但秋野许多年未被人如此亲密地对待过,一愣,还是下意识抽手。 想来良知锦本就不抱“弥留”的心思,秋野轻轻一抽,手上温度又降下来,将指尖匆忙缩进衣袖,她便见女人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木门“嘎吱”被推开。冷姑娘回来了,手中还拿着扫把,却仅有一把。 秋野松了口气,潜意识认为自己的活儿来了,迎上前想要接过扫把。不曾想冷姑娘微微侧过身,她扑了个空。冷姑娘瞥她一眼,很快将她脚边的瓷片扫成一堆。 秋野不愿瞧良知锦的神色,她的心态也依旧良好。与此同时,秋野的眼皮微跳,面上却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主动朝那两人道了句“出门守夜”,便大步跨出了屋子,头也不回。 说来真是头疼,良知锦与冷姑娘——偏偏、恰好都是她最应付不来的两类人。 卷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吹得秋野不免吸了吸鼻尖。唯一通往屋内的门被她关得很紧,吹不进一丝风,也透不出一丝暖。 她倚着楠木柱,总觉得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只是天更冷了,身上穿的衣同样更厚了。 如此,那些强压在心底的疑惑总算能缓缓浮现,出来透透气。她从进去那间屋子后便觉得不对。良知锦和刘老爷之间的关系,不对。 她见识过刘老爷对待其他姨太的样子,宠溺的、喜爱的……但绝不是这样,平日里对良知锦“百依百顺”,似乎喜欢至极。那又怎会为点子亲密事发大火,气得将一间好好的屋子搅得不得安宁? 秋野安静阖眼。 她从前在三姨太的手下做过活儿,偶然见过三姨太指示丫头往饭菜里下药粉,就为了刘老爷能留在她房里过夜。只是刘老爷还没吃上饭,五姨太便不请自来,将他闹走了,闹进了自家院子里。 良知锦不一样。她似乎对这档子事,反感得紧? 秋野无法否认,她对良知锦的了解的确少得可怜——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却使她摸透了刘老爷底儿。那么刘老爷对良知锦的态度为何如此怪异? 风忽地停了。 静谧……寂静……死寂……辗转徘徊。 秋野猛地睁开眼。 是忌惮。 吗? …… 自从那日刘老爷来过一趟后,东院里,那个本就最为沉默寡言的姑娘,话便愈发地少了。有时一天到晚说不上半个词儿,惹得旁人纷纷以为她哑巴了。 那个姑娘不以为意,倒是人小鬼大的陈桃知慌神了,生硬的搭话破绽百出,实在生怕姑娘心里闷出什么事,告嘴告到了她姐姐前。 大冷天的,秋野还在院子里扫地,闲不下来似的。 而她被陈桃知强拉硬拽走时,手里甚至还够着那扫把。直到陈桃知忽地推开正房的门,将她拽进屋里时,她还是不甚明白当下的状况。 扫把被人抢走,她下意识转头想追寻“罪魁祸首”的身影,却见那人已脚底抹油地从门缝溜走了。 秋野无奈叹气,回头间、一抬眼,女人那张艳绝的脸跃然眼前——女人照常低头看书,时有两缕青丝垂下,又被纤纤玉手挽至耳后。 良知锦抬头时总是先扬起下巴,再是那双桃花眼。 美画再美,看得多了,也便掀不起秋野心里的波澜荡漾了,她只是疑惑。秋野就是这样的人。 突然,良知锦合上书,话音缓缓道:“别站那么远,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秋野:“……是。” “桃知那孩子很担心你。”良知锦停顿片刻,“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她摇头。 良知锦无言可说,忽地从身后拿出一叠棉衣,好似郑重其事,放入她怀中。“这是桃知昨日里买的,她脸皮薄得很,让我将它转交与你。” 秋娘微怔,拒绝的话几经徘徊,被她咽进了肚,僵硬地抱着厚实的衣裳。 “谢谢。”半天,她才嚅嗫道。 “呵呵,”良知锦调笑两声,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一触即离,“同我谢谢什么?这是桃知送你的衣裳啊,笨。” “笨”字入耳,秋野自然未放心上。她清楚女人在笑她,只是此时摸着衣裳,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良知锦的颔首下,大步出去正房,左右张望。可在这萧条的院落里,除了正靠着大门打盹的胡一琥,便再不见一人。 “好在她与我住在同间屋子。”秋野这样想着,松了口气。 ——殊不知她话又说早了。 已经接连两天寻不到陈桃知的秋野总算反应过来:小姑娘那哪是忙,分明就是在躲她! 甚至觉也不睡了,同胡一琥换了班,连续两天夜晚守在正房外,只是为了躲她。 秋野对此既好笑又无奈,她不过是向小姑娘想道声谢,怎就这么难呢? 虽然她最终还是逮住了陈桃知,眼见对方稚嫩的脸蛋逐渐变得红扑扑,她逞此间隙、郑重地道了声: “谢谢你,桃知。” …… 东院的下人们围坐在方木桌旁,除去与良知锦同吃的冷姑娘,手里都捧着碗。碗里是热乎的白米饭,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这就是他们下人的午饭。 秋野面无表情地扒饭,而坐在她对面的陈桃知还有些小姑娘的扭捏,自以为隐蔽地频频偷看她。秋野照单全收,并未点破。 也许是因她今天穿了陈桃知送她的衣裳吧? 忽地,“咚、咚咚——” 几人饭不吃了,皆屏息,转头望向传来声响的、紧闭着的大门,餐桌上怪异的沉默。胡一琥更是皱眉,但才站起身,便被秋野按了回去。 秋野正巧吃完饭,朝几人作口型: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深吸气,她攥紧拳头,眉头不自觉压低,压得眼底一片晦暗。她迈开步子。 刘宅上下,大太太及其四个姨太,目前为止都还不知晓东院、尤其六姨太的存在……但这都只是她的猜想。 到底知晓与否,她无法确定。 这个时候,来人会是谁? 刘老爷?或是,其他人? 秋野此时此刻做的是最坏的打算——大太太。虽说并不大可能,但她习惯往最坏处想,这样,结果便能留些喘气的余地。 正想着,她已悄无声息地停至大门前。 砰砰敲门声也同时歇了。转而消停半晌,又自那条窄细门缝,透进来那人被秋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低语。旁人听着费劲,秋野也只是双手逐渐失了温。 “秋娘……你是秋娘对不对?”那人似乎想咳嗽,说话很急切,“秋娘,你听好了,我长话短说……” “……” 秋野平淡自若的转身,回到饭桌时,所有人都早早放下筷子,瞧着她、盯着她,毕竟事关自己蒙尘的前路。 “谁?”胡一琥问她。 她摇头:“鸟。” 语毕,做饭的何大娘猛地一拍大腿:“俺娘嘞,可吓死我了!” 跟在何大娘身边学厨的小徒弟点头称是,又重新拿起碗,剩下胡一琥和陈桃知还盯着她。 “鸟呢?”胡一琥压低声,又问。 陈桃知离得近,听见了,神色奇怪地看向男人,刺道:“你蠢吗?鸟撞得疼了,肯定飞走了啊。” “……滚。” 两人又开始斗嘴了。 秋野低头扣着碗边,忽地转身,迈步向厨房走去。而她前脚刚跨过门槛,陈桃知又不知何时跟着过来了,手里拿着空碗。 只是秋野清楚记得,她才回来时,小姑娘的碗里还有大半饭。 临近立冬,井里的水都凉得刺骨。秋野瞥了眼陈桃知那双白净细嫩的小手,不发一言,将碗接过。小姑娘想抢无果,泄气了,“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秋野边洗碗便应:“嗯,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这样。” “……”秋野没理她。 陈桃知开始原地踱步,张口、闭口,阵阵脚步声听得秋野都为她着急。终于,姑娘不踏步了,转而在她身旁蹲下,轻轻撞撞她的肩。 “秋野,”陈桃知说,“我并未听见鸟叫。” 秋野动作一停,偏头对上小姑娘那双烁光闪动的眼,沉默着。 “但我就当听见了。” 秋野没忍住问:“为什么?” “我相信姐姐的眼光,”陈桃知一说到良知锦时便会露出八颗白牙,似乎笑意很浅,“她从未看错过人。” 她顿了顿,又道:“秋野,我也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祈祷有人! 夜半 陈桃知说完这句话,晃晃脑袋,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要溜走。被秋野抓住了衣角。 “这样的生活,”她垂下眼睑,说,“其实……” ——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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